深冬寒日,天光薄淡如雾,凛冽北风横贯四野,刮得济民营的几顶粗布棚帐哗哗作响,猎猎不止。
芳萋萋裹着厚绒披风站在放粮棚下,领口拢得严实。风从缝隙往里钻。冬日天寒,她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浅浅白雾,转瞬被冷风卷散。
她来得早,天没亮透就上了马车,到营地时灶膛的火刚升起来。她盯着那锅粥熬了半个多时辰,看米粒开花、汤色泛白了才叫人开棚放粮。
青珠在旁边递碗,手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听兰在另一头管粥桶,隔一会儿就拿大勺搅两下,怕锅底糊了。
队伍从棚前蜿蜒排出去,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的破烂的烂,有的棉袄豁了口子,棉絮往外翻着,灰扑扑一团一团的。鞋底磨穿了的就拿草绳缠几道,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排到前头的端了粥碗也不急着走,蹲在棚边两口灌下去,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拿手指刮一圈,指头塞嘴里嘬。
芳萋萋垂眸盛粥,抬眸之间目光却锐利如炬,飞快扫过每一个上前领粥之人。掌心粗糙与否、步履虚实真假、神色慌张坦然、道谢语气诚恳或敷衍,一一纳入眼底,默默分辨熟记。
前几日暗流涌动、数次骚乱,虽都被快速镇压,却从未根除潜藏的眼线奸细。太子一党处心积虑,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看似安稳平和的营地之下,必然依旧蛰伏风波,伺机而动。
青珠在旁边递布巾给她擦手,凑近了低声说:“姐姐,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马车上靠一会儿?”
“不用。”她继续盛粥,头都没抬,“这会儿人这么多,我走了底下人心就散了,以为出了什么事。眼下局势不稳,将军正是需要人手,我在这里,总能安稳几分,绝不让人小瞧侯府。”
重活一世,她也不愿只在后宅待着。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缓,寒意却愈发浸骨。
队伍缓缓缩短,营地一派安稳平和,就在众人皆以为今日定然无波无澜之时,队伍中段骤然爆出一阵刺耳骚动!
一名身形魁梧壮实的汉子,端着刚接的热粥,陡然抬手狠狠一摔!
“哐当——”
一只粗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粥汤泼了一地,白花花的一大片漫开,渗进干裂的黄土里。一个壮实的男人站在碎片旁边,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手还保持着摔碗的姿势没收回去。
他扯开嗓子喊:“这粥里有沙子!硌牙!你们侯府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他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话音没落,后头紧跟着三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全是砂!没法吃!”“糊弄谁呢!”“咱们一路逃过来,到京城就吃这个?”
排队的灾民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蹲在棚边喝粥的年轻人端着碗站起来,脸上带着迟疑和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跟微微朝那边挪。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粥面,又看了看那边,眉头蹙着。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局势转瞬便要失控。
芳萋萋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勺搁回锅里,接过青珠递来的布巾,慢慢擦了擦手。擦完了把布巾搭在桶沿上,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个摔碗的汉子。
“陆峥。”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陆峥从棚侧几步跨过来,腰间的刀柄跟着晃了一下:“在。”
“那四个人,拿下。”
陆峥一句话没多问,冲身后一招手。四个黑衣侍卫拔步就上,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反拧到背后,膝盖窝挨了一脚,“噗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直接磕进粥汤里,湿了一大片。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们凭什么抓人!百姓说实话也犯法?侯府仗势欺人!”
芳萋萋走到他跟前,披风下摆拂过地上的粥渍。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那人脸贴着地,下巴搁在碎瓷片边上,嘴角还挂着粥汤的白印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上喊冤喊得响,眼神里头却半点怕色也没有。这不是饿过肚子的人会有的眼神。
“你方才说粥里有沙子。”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保证在场的人都能听清,“那我问你,你从青州往京城走这一路,吃过树皮没有?”
那汉子被她问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喉咙动了一下。
“挖过草根没有?”
他眼神飘了飘。
“喝过泥水没有?”
周遭忽然静了。那些方才还在张望的灾民全回过头来看,手里的粥碗端着,没人再往那边靠。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芳萋萋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去拢。
她弯下腰,跟那汉子脸对脸,距离不到一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这棚底下站了两个多时辰,你接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端了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含了一口,含了半天没咽,又吐回碗里,这才摔的碗。一个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热粥到手只会灌,不会尝,更不会吐。”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抬高了几分声音:“各位从青州过来的老小,你们自己说说,粥里有几粒沙,你们会不会摔碗?”
人群里先是一阵沉默。风刮过去,棚帐呼啦响了一声。
然后有个干瘦的老头低声说了一句:“不会。”嗓子哑哑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紧接着有人点头,有人附和,声音渐渐连成一片:“不会。”“粥就是命。”“谁舍得摔。”
芳萋萋转回来看地上那人:“听见了?真正饿过的人,知道一口热食多金贵。你们四个,从接粥到摔碗闹事,前后才多大会儿工夫,话术都对好了,连摔碗的动静都是商量好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那汉子脸色终于变了。煞白,嘴唇抖着,眼珠子左右转,想找话反驳,可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芳萋萋不再看他,朝陆峥抬了抬下巴:“押下去,分开审。问清楚谁给的钱、谁牵的线、营地里还有多少同伙。一个字别漏。”
“是。”陆峥一挥手。四个侍卫一人拽一个,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拖着往营后走。那汉子膝盖上全是湿泥和粥汤,裤腿黏在腿上,一路趔趄着,嘴里还在喊,可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远,最后叫风卷散了。
在她进入许府前,也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芳萋萋站在棚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口,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端着粥碗、脸上还带着余惊的流民。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压,嘴角弯了一下。
“方才那几个人是混进来捣乱的,跟你们没关系。”她放柔了声音,“粥里确实有沙子,我跟你们说实话。大锅熬粥,露天支灶,风一刮灰就落进去了。我早上让人掺了一把粗砂,不为别的,就为了试一试人心。真正饿过的人不会嫌弃,嫌弃的都不是真灾民。”
她侧头看了青珠一眼。青珠立刻转身往马车跑,几步跨过去,弯腰钻进车厢翻了一阵,片刻后拎了只大竹篮出来。掀开上头盖着的棉布,热气扑出来,白面馒头的甜香一下子在风里散开,站在棚前的人都闻见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今天所有人,每人加一个白面馒头。老人和孩子多加半个。”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先动。
过了一会,队伍后头那个干瘦的老头先走出来,步子颤巍巍的,到跟前接过一个馒头。馒头还烫手,他翻来覆去倒了两下手才拿稳。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抬起来,眼圈红红的,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睛,说了声“谢谢”,便退到旁边蹲下去吃。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两三岁,瘦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圆圆地看着馒头。女人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住了,慢慢嚼。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队伍又动起来了,比方才还齐整,安安静静的。走到芳萋萋跟前的人,碗端得低,头也低,嘴里说“谢娘子”,声音不大,但实在。
芳萋萋重新抄起粥勺,一碗一碗往外递。有时候叮嘱一句“慢点喝,烫”,有时候说“老人家排前面来,别挤着孩子”。话不多,语气轻,像跟自家人说话似的。
流民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褪去最初的警惕疏离,字字皆是发自心底的踏实感激。
日头渐渐偏西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荒地上。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从地底下往上渗。
陆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了,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夫人,那几个都招了。有人给钱让他们来闹事的,接头的人戴斗笠,看不清脸,但口音不是本地的。还供出来三个藏在队伍里的,已经让人盯住了。”
芳萋萋点了点头:“把人看好,如实报给将军。”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捂着,指尖还是凉的,“营地里的粮还够几天?”
“按眼下的人数来算,还能撑三天,户部的粮批下来了,这两日就能到。”
“好。”
芳萋萋往马车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西边的草料堆。
她早上来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草垛横三纵四码着的,整整齐齐。现在暮色底下远远望过去,最上面那层草捆歪了,塌下去一角,像是被人扒拉过又随手堆回去的。旁边堆着的干柴也散了,几根粗枝滚到地上,没人捡起来归拢。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草料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姐姐?”青珠在身后叫她,手里拎着那盏小灯笼,火苗在玻璃罩里一晃一晃的,“马车备好了,该回去了。”
芳萋萋没回头,又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车。
只当是今日劳神、心神紧绷滋生的错觉。
后面两天果然太平了。来领粥的人还是那么多,队伍还是那么长,可再没摔碗闹事的了,没人起哄了。偶尔有插队的小争执,还没等人过去劝自己就消停了。燕随安每晚都来巡查一圈,带几个兵在营地外围走一遍,见一切安稳,便拍拍陆峥的肩,也不多留,又赶回城里处理粮账和文书。他每次来都远远看一眼棚底的芳萋萋,不上前,站一歇就走了。
第三日黄昏,收棚的时辰到了。
粥锅刷干净了,碗一只只摞好收进筐里,棚顶的布帐卷起来用绳子拴紧,风扯着边角扑棱棱地响。青珠蹲在地上清点剩下的馒头,听兰在叠布巾,把用过的洗了搭在棚杆上晾着。芳萋萋站在棚口等她们收拾完,预备上马车回府。
这时候,草棚最角落里传出来一阵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拼命压着嗓子。
她循声走过去,绕过粥桶和堆着杂物的筐子,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棚柱,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四五岁光景,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皮合着,呼吸又浅又快,胸口一起一伏的。
女人哭得肩膀直抖,一只手贴着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攥着孩子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妞妞,没事的,娘在,娘在……”
芳萋萋蹲下去,伸手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的,跟冬日里烧热了的砖似的,手心贴上去就觉得热烘烘的。
“孩子烧了多久了?”
女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抓住她披风下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娘子!求求您!孩子烧了两天了,昨天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我实在没法子了……怕她熬不过去……”
她的手指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抓住披风的那只手腕细得像根干柴,皮包骨头。
芳萋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松开,别急。”
她转头叫青珠:“马车里那盒应急的药材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帕。”
青珠应声就跑了,脚步匆忙,披风在身后甩起来。她又朝听兰说:“你骑马回城,到最近的医馆叫个大夫来。天黑路不好走,带盏灯笼,路上当心。”
刘嫂蹲在一边,哭够了,拿袖子把脸擦干净,哑着嗓子说:“娘子,您是个好人。我们一路过来,没人管我们死活,就您……您还给馒头,还给孩子看病……”
“我也是要当娘的人了。”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看刘嫂,“孩子生病,当娘的心里最急。你不用谢我,换谁见了都不会扔下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