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穆燕姝送齐令仪回雅望阁的寝殿后，慢悠悠地往回走。
雅望阁的寝殿离她的听竹阁，要绕过大明湖畔，很长一段路，才能幽幽走到。
或许今夜月光如水，白纱一半从九天之上坠入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澄澈而明亮，化作万千数不尽的粼粼碎片。
大明湖畔的湖水静谧，微风轻抚，湖畔上的石板路侧，疏疏落落地种着旱柳，湖畔轻抚，杨柳依依。
树下种着大片大片盛开的芍药，重瓣的芍药次第绽放在绿叶之中，花瓣层层复叠叠，夜风一吹，好似万朵绽放的芍药在湖岸连成一波霞色的波浪，起伏荡漾。
就连夏风中微微浸染着芍药花香，当真是初夏好风光。
从雅望阁到听竹阁，要穿过一小道横跨大明湖畔的月弧长石桥。石桥横跨湖面，内连湖中的小亭，小亭另一侧，是曲折的一长段长折桥，弯弯曲曲延伸到另一侧的湖岸。
或许这就是中式园林的魅力，湖岸可行，曲桥亦可行。
燕姝抄近道，上了月弧长石桥，走到了桥上，才看见一抹鲜艳如火的身影，站在那月弧长石桥的石栏前，月色倾斜下，他身上的红衣格外明显。
燕姝看见的时候，他亦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了认出他站定的那身影。
“谢大人安。”
穆燕姝远远站定，同他生疏的打招呼。
“穆大人，好巧。”
谢瑾睿没有坦白，他其实下了宴席便等在这喂鱼。这些日子他早已摸清她的每日动向。
谢瑾睿带了一罐鱼食，站在桥上喂锦鲤。
他从悄悄安置在她府邸的眼线里听闻，她喜爱喂锦鲤。
谢瑾睿便今日特意取了准备好的鱼食，只想碰碰运气。
他等了许久，不见她来。
这石桥算是必经之路，但也并非完全可能从这走，也可能去湖岸那。
谢瑾睿把这契机交给上天，他期待着，也忐忑着想知道，上天愿不愿意让他见到她。
直到一身素衣的她穿过月光浸润的石桥，走到他的背后，他回头恰巧与她对视，也看见她几乎后退一步收回的脚步。
“好巧，谢大人。”
穆燕姝抬头，笑着上前打招呼。
打了招呼，总不能不上前寒暄几句。毕竟她与谢瑾睿，天天早朝也得见面。
避暑山庄里，雅间会见到，宴席会见到，就这么大的一个避暑山庄宫殿，低头不见抬头见，哪哪都能遇见。
“谢大人好雅兴，深夜喂锦鲤。”
穆燕姝尴尬的一笑，看见他手中的锦鲤鱼食，这东西燕姝再熟悉不过。
“听说穆大人极爱锦鲤，也爱给锦鲤喂食，我是个门外汉，不懂鱼食的门道，有劳穆大人给我看看，这鱼食如何？”
谢瑾睿将鱼食递给燕姝，他的眼眸自穆燕姝出现之后，就一直锁着燕姝。
明明知道她一年内要嫁给旁人，可谢瑾睿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忘记穆燕姝。
穆燕姝太特别了，就像是长在悬崖缝隙里的野草，坚韧，聪慧，极强的求生欲望。
他身边自小熟识的那些贵女，没有一个同她这般善良真诚，聪慧，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欲。
他的眸光总是不喜欢被她吸引。
明知不该，却忘不了。
甚至心底还在期盼，还有一年才成婚，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她与沈云峥感情破裂。
似乎谢二公子的当家主母，也是一个不错的备选，不是吗？
谢瑾睿终究没有把这些卑微的乞求告诉穆燕姝，穆燕姝接过锦鲤，自然而然地拿了些在手上，伸手一撒，鱼食落入湖中。
鱼食入湖，锦鲤夺食翻腾。
避暑山庄的锦鲤每日有专人打理，一条条巨型锦鲤吃得是圆圆滚滚，各色的锦鲤扑腾游着，在月色下，显得鲜艳明媚，很是好看。
“谢大人，其实我对鱼食不是很了解。”
“但是鱼若是喜欢，那便是好鱼食。若鱼不喜欢，那便不算。”
“你说对吗？”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燕姝淡淡开口。
谢瑾睿却不接话。
“或许是鱼看走眼了，鱼目不识金。”
谢瑾睿冷哼一声，淡淡开口。
“是是是，鱼目自然不识金，只识得鱼食。”
穆燕姝笑着回答，她怎么觉得，她与谢瑾睿讲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穆燕姝，若是一开始你入京寻人求助时，求的是我，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谢瑾睿看着湖中月光下争食的锦鲤，心中满是酸涩与感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与她，好似天意作人。
“谢大人，即便是入京寻得是你，我与谢大人也只是萍水相逢。谢大人乐善好施，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也只是如此。”
因为她与云峥，两世的纠缠，她与他一同重生，相互利用，最后在他一次次为她付出时，终究深陷于他的一片深情。
或许这世上，没有比她欠沈云峥还要多的人了。
听见她的拒绝。
谢瑾睿忽然释怀了。
或许，真的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燕姝，你总是如此聪慧。”
“我还未开口，你就早已想好，拒人千里之外。”
“其实，我已经打算松口，在祖母与母亲挑的人选中，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
“只是我谢家门楣高，礼数重，挑的慢。”
或许是为了让她放下可以避嫌的戒心，谢瑾睿笑着开口。
“燕姝，或许在你大婚那日，我便携着未婚妻，上门送礼了。”
“到时候我送你一份新婚礼，你日后我成婚也可得送回来。”
“你觉得可以吗？”
谢瑾睿笑着开口，原来有一日，他也可以同她这般疏离。
既然不会是他的妻，为何他总要处处与她相见。
谢瑾睿不明白这算不算孽缘。
亦或是孽缘也是缘，不是吗？
穆燕姝听闻他即将娶妻，倒是瞬间卸了所有防备，笑着面对谢瑾睿，“那就提前恭祝谢大人早日寻得意中人。”
“到时候谢大人大婚，必定备上一份厚礼。”
穆燕姝笑着开口允诺。
看着忽然松懈了包袱般如释重负的穆燕姝，谢瑾睿心中苦涩。
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