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科举的第三日,燕姝借了陛下的贤名,在香山别院备了酒席,宴请所有的私学学子前往。
燕姝之前让楚家绣坊的绣娘,为这些学子量身定制做了一件常衫,还有一件冬袄。这些银子的出项来自楚家绣坊,走的却是陛下的名义。
学子们都感恩陛下皇恩浩荡。
今夜的香山别院宴席上,燕姝为了避嫌并未露面,她只是吩咐梨落照料好这些学子,自己却走上不远处的高楼眺望。
半月的休沐假着实空闲,可又有什么可以比得上为陛下做事的荣光与盛宠。
如今好歹这些学子,和朝堂上的官员,见着穆燕姝都会客气地打声招呼喊一声穆大人。
可从前,这大盛京城的达官显贵,官吏学子,谁人眼中有过她?
穆燕姝独登高楼,夜风微凉如水,那小楼轩窗,映着外头黑黢黢的山景。
不远处的墙外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宴客厅的酒席,布衣青衫的学子,在那席面上有些拘谨。
他们看不见她的位置。
正如曾经的她也忘不见如今的位置。
身后传来脚步,燕姝一双枉凝眉微微轻皱,这个点的香山别院,今日只包场接待了寒门学子,如何会有人来此处?
莫不是有人喝多了,走错了来了此处?
燕姝回头望去,却见那红色如火般明艳的袖角里,一双骨节分明白皙的手,在室内暖色烛光照耀下推开了门。
锦绣鲜艳似火,烛灯明艳似昼。
谢瑾睿手持一个锦匣,踏门槛而入。
高大俊秀的身形,挡住了半边推开的门。
四目相对,两两皆无声,仿佛瞬间静谧静默的一切,如同寒潭般无声。
“你怎么来了?”
“听梨落说你一人在这。”谢瑾睿几乎与穆燕姝异口同声。
两人几乎同时说完,又几乎同时静默。
气氛又一度好似回归寒潭。
“谢大人,请坐。”
穆燕姝笑着将面前的茶盏从一旁取出,熟练地舀了一瓷勺泥炉子里热着的沸茶汤,摆在了对面的位置。
谢瑾睿见状,眸色淡然,神色淡漠。
好似疏离,好似陌生。
他拿着木匣子,信步而来,坦荡落座,举手投足,是矜贵公子的模样。
“如今,朝堂上因此次科举大改的事闹得如此厉害,谢大人不该是世家一派的,如何同我旁人眼里这个陛下眼前的狗腿子呆一处,一同品茶?”
“这若让那些守旧派知道了,谢大人不怕回谢家挨训?”
穆燕姝想起在朝堂上世家官员与她吵起来时面红耳赤的模样,咄咄逼人的神态。
燕姝不由得忍不住打趣。
谢瑾睿低头浅浅品尝一口,不由地冷哼一声,“我于谢家,才不会因这点小事被挨训。”
“哪怕明日你嫁于我,谢家都不惜的训我半句。”
谢瑾睿最后一句呢喃轻不可闻,燕姝自然没有听见。
“是是是,谢大人是谢家的谢二公子,自然是矜贵无比。”
穆燕姝淡淡地开了口。
月色朦胧似水,愁云微微笼罩。
窗景如旧,可好似有人在旁,却没有方才的自在。
穆燕姝有点拘谨,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品茶。
“谢大人,如今来是为了?”
穆燕姝还没问完,谢瑾睿已经接了话,两人一来一去,好似旧友重逢。
“为了这。”
“当初我既然入了股,就得时常表示。”
谢瑾睿将那重重的木匣子推到穆燕姝的眼前。
“这点小事,其实不必请谢大人单独来一趟。”
“请书砚代为跑腿,亦或是提早说一声,让我家梨落去取,都是可以的。”
穆燕姝为谢瑾睿打算,可谢瑾睿眸色忽的一冷。
好比这夜色里最清冷的风,还要寒上几分。
“这话,可不兴说。”
谢瑾睿开口不留余地地拒绝,“总归这帮扶贫寒学子也算是有利于传扬谢家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如何可以将就?”
谢瑾睿的眼眸里染上淡淡地忧伤,唯有他明白,为何不能是书砚,是梨落,是任何人替他代跑这一趟。
好像现在,他只有亲自送这一条路了。
“穆大人,那般喧闹的宴席,为何不一同去与学子聚一聚?”
谢瑾睿淡淡开口,她原不是最爱热闹的。喜欢烟火,喜欢灯会。
“谢大人,那般场合,我得避嫌。”
“唯恐担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误了旁人的前程。”
穆燕姝笑着打趣。
谢瑾睿闻言,嘴角微扬,“倒是你这般多事之人,该瞎操心的主爱管的闲事。”
“那谢大人,何尝又不是,瞎操心的主?”
穆燕姝闻言笑了,“前阵子听别的官员打趣谢大人,因为资助私学的事,被谢家族老给训斥了。”
“听说谢大人还被罚跪了几日的祠堂。”
“怎么,今日一解禁,就耐不住来我这接着资助?”
“不怕再罚几日跪?”
“燕姝,所以,这不得借着夜黑风高,人多的时候凑个热闹,偷偷送不是吗?”
谢瑾睿开怀一笑,“难不成还像上次一样大张旗鼓地送?”
“我这矜贵的公子可跪不来那祠堂,再跪几回不是纯受罪。”
谢瑾睿笑着打趣。
笑着笑着,两人沉默了。
“谢大人,你是世家的人,理应同我避嫌。”
“你我政治立场不同,你多来我这,只会给你添乱添堵。”
穆燕姝看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开口。
“那又如何?”
“这世上哪有什么是我谢瑾睿不敢做不愿做的事。”
“只是,我亦有我的苦衷。”
谢瑾睿莫名有些哀伤。明明许久之前,他与她,也不是这般的关系。
明明许久之前,世家与她,也不该是这般的关系。
可明明,身在世家的谢瑾睿, 却依旧愿意走近那人一点。
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