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姝不知该如何作答。
几欲脱口而出的好字吞下去,燕姝不言不语,静默片刻 想了想,终究还是顺上之前两人商量好的,和稀泥。
“燕姝觉得,万事皆看缘法。”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咫尺成陌路。”
穆燕姝柔声作答。
这个答案是沈老夫人并未料到的。
她以为穆燕姝会感恩戴德。
沈云峥闻言,面色若冰,眸染深寒。
好似他不喜她巧言令色般,看向穆燕姝的眼眸里,仿佛淬了寒意。
沈老夫人也没想到,曾经一对双方私下已经换了婚书的有情人,如今被她搅吧搅吧,这两人倒再也不提这茬事了。
如今的两人,与传闻中的那样不同了。沈云峥看着好似心如止水。穆燕姝也是毕恭毕敬,疏远而谨慎矜持。
如此说来,沈老夫人有些懊悔,倒真是她老太婆多管闲事,把亲孙子的好姻缘给毁了。
但那时谁能想到,一介女商,出身低微寒门,居然能得陛下青睐日后封女官?
沈老夫人明白眼下穆燕姝是最好人选,她哪能真拒绝啊。
“穆姑娘,既然如此,这缘分,也讲究天意。”
“感情,可以培养。”
沈老夫人松了口,她四两拨千斤,又把话题接住了。
沈老夫人让穆燕姝坐她身侧,握着她的手,面色和蔼笑着同她话家常。
“不瞒穆小姐,从你初来京城,拿着我我儿子的玉求到云峥跟前时,我便觉得,你与我孙子,与我们安宁侯府,就有缘分。”
“我猜,这种缘分,可不是干孙女的缘分。”
沈老夫人变着法夸她,齐宛宛面色温和的笑,心中却是为燕姝惋惜。
明明那般好的人,在世人的眼睛里,先看出身,再看人的外貌,最后才是内在。
“燕姝啊,”沈老夫人从手上拿下来一个翡翠手镯,直接不顾穆燕姝的推辞,套在了穆燕姝的右手上。
“以往你救过云峥,一直也没有好好谢过你。”
“这镯子,是我的婆母赠予我的,你收着。”
沈老夫人不容抗拒的塞了镯子,穆燕姝婉拒不了。在场的贵女见状,心里也多少有了盘算。
只是不明白,为何是那个女商?
齐宛宛见状,笑着看向燕姝,“沈老夫人有意,燕姝你就收下吧。”
“说起燕姝与云峥之间有无可能,或许得问问云峥的意思?”
齐宛宛问了几句。
沈云峥被点名,深深地看了穆燕姝一眼,外人看来,似乎是天之骄子的权臣沈云峥,天子近臣,却被穆燕姝一个区区女商,下了面子。
“穆燕姝,若我沈云峥,偏要娶你呢?”
沈云峥在被拒婚的一瞬,暗了眼眸,哑声道。
“再者,我安宁侯府的亲事,也不是谁想定就定,谁想退就退。”
沈云峥冷着眼眸,冷冷地望着穆燕姝。他被人当众婉拒,仿佛是不悦,觉得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冒犯。
“穆燕姝,这一次,祖母中意你。”
沈云峥隔着人群的眼眸微微缓和,变得温柔起来,就连声音也比方才暖上几分。
“你愿意嫁我吗?”
沈云峥在祖母温柔而带些愧疚的眼神中,在一众贵女难以相信的眼眸中,问出了那句真心诚意的问话。
“燕姝,你母亲救了我父亲,你又救了我。”
“既有救父之恩,又有救命之恩,便由云峥,娶燕姝为妻,敬爱燕姝,以报恩情!”
“燕姝,你愿意吗?”
沈云峥正襟端坐,望着她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
齐宛宛见状,笑得温柔。
沈大夫人闻言,总算心底有了慰籍。
沈老夫人闻言,心中轻叹,唉,自己的孙儿终于长嘴了,还不算晚。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燕姝身上,燕姝淡淡低头,重活一世,从未想到沈云峥,会把这事谈成。
原先穆燕姝对沈云峥办成这事期望不大。
原先穆燕姝觉得,她与沈云峥,还清三年的人情债,便是最大的契机。
可谁又能想到,重活一世的沈云峥,步步为营, 一步一步替她铺好她走向他的路。
或许重生以来,沈云峥比她谋定更多,他似乎与前一世与她恭敬懂礼的没有丝毫相同之处。
或许,这一世,沈云峥值得托付。
穆燕姝抬眸与沈云峥对视,略带些许羞涩,红着脸颊对沈老夫人于齐贵妃温声道。
“姻缘之事,媒妁之言,需得求得祖父同意。”
“燕姝自己人微言轻,所言不作真。”
燕姝懂礼知数,所言符合礼数。
沈老夫人闻言,看着孙儿与穆燕姝之前互相凝视的那一眼,便明白,这段姻缘大约已有几分能成。
更何况,沈老夫人手中还扣着一张穆燕姝与峥儿的婚书。
有那过了官府印章的婚书,穆燕姝迟早得嫁沈云峥。起码除了沈云峥,没人娶的了她。
“既如此,听闻燕姝祖家是江南三市的,待到今年岁末,便让云峥亲自与你一同前往江南三市,将祖父迎来京城过年。”
“这样,也可以让云峥准备好礼数,上门拜访楚家家主。”
沈老夫人笑着圆场,接着寒暄了几句,就让沈云峥代她送燕姝出门。
沈老夫人开口,这潜藏的心思,在场的明眼人都明白。
沈云峥闻言,似乎第一次得到沈老夫人的首肯,送燕姝的路上,路过湖园海棠开满鹅卵石小径路边的林地里,开的旺盛海棠花好似少女微红的双颊,春风拂过,花枝摇曳,洒落一片海棠花雨。
沈云峥一身锦衣,云纹锦绣。
穆燕姝亦然,她这身新更换的衣裙,明明衣裙的料子与云纹刺绣都是与沈云峥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两人这一身锦衣好似出自同一家之手。
此刻沈云峥与穆燕姝并排而行,穿行在这海棠花林中,沈云峥难得卸下满脸的冰冷与疏离,换上了只对穆燕姝的温柔。
就连曾经淬了冰一样带着寒意的嗓音,此刻都满是温柔。
“燕姝,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喜燕姝。”
“燕姝,终于得到祖母松口。”
“这一日,我等了许久。”
“终于有能够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送你回府。”
沈云峥嘴角微扬,第一次觉得,其实湖园的海棠林,居然有今日这么美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燕姝在他身侧。
燕姝闻言,浅浅一笑。
“沈大人,你说错了。”
穆燕姝回头侧身停步,抬头看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沈云峥,笑着揶揄。
“我只说还要过问祖父,可没说我祖父一定会答应,将我嫁于你。”
燕姝笑得眉眼弯弯,看向沈云峥,也变成了翘嘴,就连眼眸里都难得染上几分喜悦与情愫。
沈云峥闻言,半晌沉默后,满眸认真凝视燕姝,笑着柔声点头应允,一本正经道。
“也对,还有楚家家主还未松口。”
“看来我意欲求娶燕姝之事,任重而道远。”
“这仅仅只是个开头。”
沈云峥望着穆燕姝,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里,写满温柔。
穆燕姝闻言嘴角微翘,眼眸里却是如灵狐般那般狡黠。
“那也不一定,我祖父或许不希望我如母亲一般远嫁。”
“沈大人,如今你是天子近臣,我祖父或许不希望我高嫁,或许怕你家大业大欺负我。”
“沈大人,”穆燕姝回头,用如玉般纤细的小指,隔着月牙白的锦衣,小心翼翼戳了戳沈云峥的胸膛位置,打趣道,“沈大人,在我祖父同意这门亲事之前。”
“只能委屈你先做一阵子追求者了。”
“毕竟于情于理,你都还是没名没分。”
穆燕姝狡黠一笑,就像是画本子里勾人魅惑的狐妖。
沈云峥闻言,满眼宠溺,顺着燕姝的话道,“燕姝教育的是。”
“那么穆小姐,就委屈穆小姐,看在沈云峥一片真心的份上,给云峥一个没名没分追求穆小姐的机会。”
沈云峥站在她身侧,眉眼如远山般挺括。舒展的眉眼,俊朗的身形。
“那就考核考核。”
“请沈大人,费些心思。”
“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沈云峥微微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点头,应下一句好。
安宁侯府的马车,奢华而高调。
沈云峥与穆燕姝同坐一车,马车路过揽月楼的时候,沈云峥挥停了马车,打开车窗,在昭雪面前耳语几句。
昭雪离开后,燕姝抬头望向沈云峥,有些疑惑,这离她的宅邸,还有不少距离。
“沈大人,这是?”穆燕姝轻声问。
不一会儿,昭雪敲了敲车窗,沈云峥闻声打开车窗,车窗外来两个竹编多层食盒。
“主子,你吩咐的东西皆已经买好。”
昭雪恭敬地站在车窗外回复,然后贴心从外替沈云峥关好车窗。
马车再一次缓缓前行,这下轮到穆燕姝有些好奇地望着沈云峥,柔声问。
“方才才从沈大人的安宁侯府里用完宴席回来,沈大人,这又是哪出?”
“难不成,方才沈大人并没吃饱?”
沈云峥闻言,笑着解释,”在燕姝的心中,我是那般贪嘴的人吗?”
沈云峥一边反问,一边顺手打开桌上放着的那两个多层竹编食盒。
原来满满当当,一个食盒装着各式各样的美酒瓷瓶,一个食盒装着各式各样的揽月楼新出的茶点。
当琳琅满目的茶点与美酒展现在穆燕姝面前时,沈云峥才柔声解释。
“燕姝,揽月楼新出的茶点,听闻京中的女娘都很喜欢。”
“你去北境那么久,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一试。”
“接着送你归府邸的契机,可不得好好把握。”
穆燕姝闻言,低头浅笑,确实是沈云峥干的出来的事。
“那这些酒呢?是做什么?”
燕姝看着同样是琳琅满目的装满不同美酒的酒瓶,笑着问道,“我可第一次听见,茶点不配茶,倒是配酒的?”
沈云峥闻言,柔声解释,“那是因为,除夕时没有机会和燕姝畅饮赏月,觉得十分遗憾。”
“燕姝不久后又要步入朝堂,为官当值后,哪有如今的闲暇日子。”
“这不得,趁沈大人与我今日一同休沐,一起在香山楚家宅邸,赏夜色,同饮美酒。”
“当然,若是有些江南的精致菜肴与那难得的海货坐好上桌,我亦是喜欢。”
沈云峥俊美一挑,在海货二字上,还压重了鼻音,仿佛强调什么一般。
这下轮到穆燕姝无语了。
第一次见到,在旁人家里用了膳,送她回府的人,却要在她家用晚膳。
燕姝浅笑,低头却看到手腕上被沈老夫人套了的手镯,淡淡叹了口气,总归迟早要嫁他,这沈老夫人的镯子都收了,那还能吝啬一顿饭?
“行吧,那我一回府,便让桃夭张罗起来。”
穆燕姝笑着点头。
“既如此,沈大人不妨把这些收起来。”
“待到夜里入府,赏月色用晚膳后,再一同饮酒品月,浅尝茶点。”
穆燕姝边说边将那些茶点与美酒装回食盒。
马车浅浅而行,两人终究是到了京郊香山。燕姝嘱咐桃夭备上膳食,又命了小厮乘牛车去城中店铺取新鲜海货,自己则是带着沈云峥前往宴客厅。
“沈大人,对弈吗?”
穆燕姝望着一下车就坐在宴客厅品茶的沈云峥,怕他闲着,只能淡淡开口。
“可。”
沈云峥讲话意简言赅,点头应允。
梨落闻言上前摆好棋桌与棋盘,又上了些新鲜瓜果,茶点,新沏的新茶,便识趣的退下。
两人开始对弈,三局之后 ,沈云峥柔声问燕姝,“燕姝,祖父他,往年喜欢什么样的礼?”
“能不能,所与我,聊聊祖父的事?”
沈云峥淡淡开口,试探燕姝的口风。
“沈大人 ,你这哪里是对弈 分明是向我套话。”
“可我,觉得大人若是有心,自能从别的途径知晓祖父喜爱什么,并不一定要问我。”
穆燕姝四两拨千斤,把问题丢回给沈云峥。
沈云峥闻言,也不恼,只是被燕姝婉拒的一瞬间,棋风开始凌厉了不少,这一次,沈云峥也不藏着自己的棋艺。
这盘棋的后半场,沈云峥杀意四起,步步为营,步步皆带着杀气,一时间,暴露棋艺的沈云峥,不过半盏茶,便杀的她的白方几乎险败。
“沈大人,你的棋艺如此好,以前怎么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