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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珍馐用白玉做成的玉盘盛好,层层叠叠铺展在梨花木长案上,釉色莹润的民窑瓷碟错落有致。

那些杯盏之外,鎏金镶边的银筷整齐摆放,如肌肤般细腻的玉质酒壶旁衬着透明而剔透的昂贵琉璃盏。

从菜式,到摆盘,到酒器茶器瓷器,一眼望去,是令人看得出诚意的席面,一眼便知这准备的人着实耗费了心思。

谢瑾睿执起酒壶的指尖微顿,凝眸望向主位旁含笑端坐的穆燕姝,墨色的眼眸里漾开几分笑意,心头暗忖,她倒是真的上心了。

这桌宴席,纵是离了京城腹地,放在江南三市的名门宴饮上,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考究菜式。

冰镇的东海鲜鲍卧在碎冰之上,肉质莹白紧实,旁侧衬着嫩黄的笋尖与摆盘的翠绿兰草,这菜贵在一个鲜。

清蒸的鲥鱼皮厚肉嫩,蒸出的汤汁清亮,鲜而不腻。

还有那文火慢煨的鹿肉羹,配着京郊香山的泉水炖煮,入口绵密,鲜香入脾。

更难得的是席上的几味海货,皆需以深井寒冰镇着,从千里之外的江南海域,先走水路入运河,再转陆路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方能保得住这份极致的时鲜。

这般苛求食材本味与时令的讲究,向来是京城世家贵族追捧的极致,楚家近来在京中开的这生鲜的生意亦是如火如荼,而且是只供货于世家权贵。

一来是这玩意儿贵,二来是即便海运水运陆运加冰镇都上了,也要看天时地利。

放眼整个京城,能将这般鲜活海货做到价美物廉的,如今也唯有楚家。

楚家吸纳了原先江南三市的一部分水运船舶与路线,改为自营后,楚家店铺给的时鲜的价格,便不是京城旁的商家可以承担了。

那些昔日专营海味的老字号,要么因运输成本过高抬价失了客源,要么因保鲜之法不济失了食材本味,生意自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被楚家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单单是生鲜生意红火,就连燕姝名下的香山温泉别院,也因这般从环境到饮食、从装修到侍奉都无可挑剔的精致,成了京中权贵趋之若鹜的去处,毕竟这般贴合世家喜好的妥帖,放眼京城再难寻第二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笑语渐歇,案上的珍馐也撤去了大半。

谢瑾睿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眉眼间尽是世家公子的矜贵风华。

只见他借着春晖暖阳,伸手端起琉璃盏,目光落在对面的穆燕姝身上,声音清润,带着几分郑重:“穆小姐,恭喜你,即将成为我大盛京城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女官。”

“往后同朝为官,燕姝与我,便要常相见了。”

他的眼眸澄澈如琉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穆燕姝的身影。

她今日着一身淡粉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衫,轻施粉黛,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与英气,与寻常深闺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穆燕姝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轻触杯壁,语气谦和:“往后若是燕姝有幸能立身于朝堂,还望谢大人多多关照。”

话音落,二人相视一眼,各自饮下杯中酒液。清冽的花酿酒入喉,带着淡淡的桂花醇香。

只是,酒水香醇,却也似在两人之间,漾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待宴席彻底散尽,仆婢们手脚麻利地撤去残羹冷炙,奉上温热的茶水与绣着水波纹的锦帕。

谢瑾睿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锦帕上的软缎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熏香,却让他想起了去年岁末的旧事。

“燕姝,去年岁末我让人送至边关的烟火,可是被你无情退回了。”

他抬眼,目光锁住穆燕姝,见她指尖微颤,继续道:“我那静园里向来没有女眷,留着那些烟火也无用,只好今日一并让人搬来你这香山府邸了。”

“我听时安说,今日天高气爽,艳阳高照,夜里定然星河璀璨,正是放烟火的好时候。”

“你去年腊月匆匆赶往江南赈灾,一路奔波,想来除夕之夜,也不曾好好放过一场烟火吧?”

谢瑾睿放下锦帕,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不如,今夜谢某便留在此处用晚膳,夜里与燕姝一同共赏这漫天繁华烟火,可好?”

穆燕姝闻言,双眉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迟迟未曾应答。

谢瑾睿看在眼里,只当她是不喜这般热闹的场面,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敛去。

谢瑾睿转而换了副模样,语气淡淡,又带着几分解释般的补充。

“穆大人莫不是觉得,我往日送的礼太过贵重,心中不安?那不如,便拿这场烟火盛宴相抵吧。”

“左右我今日好容易将这些烟火千里迢迢搬来,只想与你一同分享,燕姝总不能将我的这份心意,就这般扔出去吧?”

“那我也太过可怜了。”

谢瑾睿说着,忽然抬手扶上左肩,指尖轻轻揉按着那处衣衫下的位置,明明一身锦衣玉容,贵气逼人,此刻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谢瑾睿眉眼间的委屈一览无余,竟模仿女子般好似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姿态:“想我当年在边境,为某人挡下那致命一箭。”

“如今每逢阴雨天,这伤口便会隐隐作痛,夜里甚至难以安睡。”

“可惜,我不过是想换一场烟火盛宴,却有人心狠至此,不愿成全。”

穆燕姝望着他这般模样,好似指桑骂槐般,她闻言心头猛地一滞,顿时有些语塞。

穆燕姝自然记得那支箭,记得他为护她而倒下的瞬间,记得那染透了锦袍的鲜血,也记得自己彼时心口的惊悸与后怕。

这份救命之恩,是她欠他的,而他今日所求,不过是一场烟火,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处伤口虽早已痊愈,可肌肤上留下的疤痕却依旧清晰,如同刻在她心头的印记,挥之不去。

而她身上的旧伤,也时常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彼此的苦楚,她并非不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