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次穆燕姝被绑匪带走的事,这一次,穆燕姝一出门,客栈走廊上面的房梁上,一个玄色身影从上跃下来。
那人玄衣蒙面,身背双剑,跃下来时动作轻盈而利落,看见穆燕姝出门,低声回,“穆小姐,这么晚,去哪?”
“如今这北境的几座城池,灾荒闹得厉害。”
“外头挺乱的,抢劫抢粮的刁民亦有,小姐还是待在客栈里安全。”
“切勿一人跑出去。”
那人一跃而下,又守在门口,穆燕姝顿时明白,是沈云峥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穆燕姝向那人问了沈云峥的房间,便由那人跟着,直到她踏入云峥的那间房,那人在看穆燕姝关门之后,一跃而上。
书案前燃着灯,只见那人,手持竹笔,指尖微白,正襟端坐,锦衣在身,玉簪别发。
沈云峥闻声抬头,恰好看见穆燕姝将方才春熙的情况整理成册,交于沈云峥。
沈云峥仔细看完,结合手下打听的汇报,他拿出北境的那张舆图,双眉紧锁,面色凝重。
“马车自靠近这座城的城郊,便出现路有饿殍的情况。”
“接连三日,直至这沂北城,灾情最重。”
“按理而言,沂北城一有沃土良田,二则傍着河流。城中百姓也算较多。”
“怎会比其余两处的灾情更严重?”
“若是春熙所言为真,那么燕姝,明日左岩到了以后,便让左岩穿我衣服先扮作我布施。”
“你与我,乔装打扮,带几个人,去春熙嘴里灾情最严重的几个村落,一路探探。”
沈云峥指了指舆图上村落的位置,抬头的瞬间与穆燕姝关切的眼神相对。
“如此,甚好。”
“前几日在马车上遇见灾民的时候,我便去信去附近城池的楚家店铺调物资与粮食。”
“今儿收到镖局的回信,应当明日便会押送回来。”
“到时候楚家的掌事应当也会归来,搭棚布施,刻不容缓。”
“今日收到的信中提及,粳米与红薯皆有。到时候用红薯切块煮粥里,粳米少放一些,亦能裹腹,也能多煮些,多抵一阵子,支撑着等朝堂的救济粮下来。”
穆燕姝隔着桌案与沈云峥对视。
沈云峥放下手中的笔,伸手下意识地探向她的额头,他用手背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又像是想要验证一下,又在自己额头试了试体温。
“还好,没有发烧。”
沈云峥再三确认,发现她没有发烧,嘴角微微上扬,可嘴里还是碎碎念。
“是我不妥,不该在你病还未好带你去翠郁峰登高望远,吹了风你下山上马车没多久睡了,然后开始反复烧。”
“期间途经的那几座城池又因灾民极多乱的厉害。我带的护卫有限,只能先护着你离开。”
“期间你断断续续醒来又昏睡,烧的厉害时还抓着我的手呓语。”
“燕姝,是我怠慢你了,忽视你还未大好,我不该······”
沈云峥凝望着穆燕姝的眼里,有点点破碎的烛灯微光反射,好似月夜下破碎的湖面,点点波光,粼粼有种破碎真诚的美感。
穆燕姝闻言,伸手捂住沈云峥的嘴,这一次,她终究是敢于用行动去阻止沈云峥说出后面的话。
“沈云峥,”穆燕姝一脸严肃,平常的她或总是浅笑,或总是温柔倾听,偏生这次她堵住了他的话。
穆燕姝对着他那双好看的好似天上星辰一般的眼眸,对着沈云峥陈述一个道理般执拗而认真地同他说。
“沈云峥,你不是天上的神只,也不是地上的谪仙。”
“你只是一个,长得有些俊秀的普通人。”
“你无法预料未知,哪怕你是重生而来的,你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预料不了我会生病。”
“你也预料不到这里会有灾情。”
“你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如蜉蝣一般的存在,你何必如此苛责自己,你只是人,没必要把所有的后果揽在自己的心上。”
“人各有有命数,万事皆有定数。”
“沈云峥,你不是神只不是谪仙,我知你心底难过自责,可不论是我染病复发高烧,还是灾民饿死,都是我们的命数,与你无关。”
穆燕姝堵住了他的嘴,她知他,身居朝中要职,虽不言不语,心中也是忧国忧民。
前世的沈云峥将大盛朝堂的国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这一世的他,亦然。
以沈云峥的性子,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家徒四壁,饿殍遍野,卖儿鬻女,他的心该有多痛多自责。
他一定责怪自己身上带的粮食与银钱不够多,他责怪自己没能做到为官者,为大盛万民谋福祉。
穆燕姝理解他必然痛恨那些欺上瞒下,贪污腐败的贪官,恨他们看不见百姓的命,看不见生民的苦,更恨自己,无能无力,救不回太多的灾民。
“沈云峥,明日,我们一起面对,我们携手,查出那些蛀虫。”
“我们一起,替大盛朝堂,扫除污秽,清除一切大盛的沉疴积弊。”
穆燕姝放下了捂着他嘴唇的那只手,她带着期冀望着沈云峥,沈云峥浅浅一笑。
有个愿意与他同行的战友在侧,多好。
她懂他,他亦是需要她一同,并肩前行。
······
谢瑾睿一路沿着沈云峥留下的路线紧赶慢赶往前行,或许是为了让穆燕姝坐马车坐的更舒适些,沈云峥这次选择的路线与来时不同,选的是稍稍远些,但大多是宽敞官道的那条。
越往前面行,谢瑾睿也发觉了异常之处。过了翠郁峰后,又行了两个城池,过了天险悬崖上的吊桥后,便是截然不同的迹象。
起先,是零星的几个灾民,躺在空荡荡干涸的土地上,奄奄一息,骨瘦如柴的人蹲在那一片片几乎快被薅干树皮的树前,挖着那树皮。
明明是落过雪的季节,那人穿的厚厚的破衣,却已经冻的瑟瑟发抖。
道路边还有躺在雪里毫不动弹,几乎冻成冰人的尸体。
再往前,灾民越来越多,干涸的土地,没有一丝绿意,只有一望无垠的黄,令人绝望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