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九无珏一身太监打扮，他手提一个小食篮，易容成那个被分配到未央宫当值的小太监阿三，恭恭敬敬地出现在漪兰殿的正殿。
每日晨初，是宫内侍卫换班的时候，加之凌芳漪一直安分守己地把自己关在殿内，对着父兄和凌家满门的牌位礼佛祈福。
除了阿三每日送素斋，整个未央宫和漪兰殿，几乎就形同于冷宫，门可罗雀。
陛下自打凌后把漪兰殿正殿设成佛堂供奉凌家牌位后，也不再踏足过漪兰殿半步。
这凌后，如今是无权又无势，自然久而久之，侍卫也松了警惕。
初时还会对送膳打杂的太监阿三进行搜身检查，如今几乎不查，直接放行。
“你来了。”
凌芳漪停下轻转手中的青玉佛珠手串，她诵经的声音停下，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凌芳漪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自行削发为尼，修行佛法。
她一身素色袈裟，眉目清秀不失粉黛，仿佛褪去繁华的素花般，看破红尘的淡然安宁。
直到九无珏的声音对着凌芳漪响起，凌芳漪突然睁开眼，满眸是凌厉的精光。
“江南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凌芳漪对着凌家满门的牌位，眼眸里染了千年寒冰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如主子所期望的，属下按主子吩咐，抛出了假币的诱饵。”
“那个谢瑾睿上钩了。”
“不出意外，主子届时可以假借谢瑾睿的手，将那些吃里扒外的，曾经依附凌家现在又背弃凌家的人，一个个拔除。”
“那些人曾经依附凌家而起势，他们以往受尽凌家的恩惠与扶持，这些年借着那位的名义在江南三市中饱私囊，作威作福。”
“一个个变得家底丰厚，却在凌家存亡关头，倒戈至陛下，如此不忠不义的棋子，自然不配留在棋盘上。”
“主子，你且再耐心等待些。”
凌芳漪闻言，眉目无悲无喜，仿佛听得是别人的事情。
“九无珏，”凌芳漪背对九无珏跪在牌位前，哑声问，“九无珏，你认的兄弟姐妹都被她杀死，凌家这些年轻信于她，把整个江南三市的脉系都交于她掌管。”
“说到底，是凌家有负于你，你会恨吗？”
凌芳漪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主子，是主子把罪恶滔天的那人交于我复仇。”
“主子帮我复仇，又让我坐如此高位，主子是我再生父母。”
“日后，九无珏唯主子差遣绝无二话。”
九无珏跪地磕头，那食篮被他恭敬地放在凌芳漪身旁。
“主子，一切按您的吩咐徐徐图之，请主子耐心等待。”
九无珏跪地，凌芳漪闻言，哑声道。
“九无珏，对于这新身份，可还满意。”
凌芳漪柔声细语，她不必回头，他跪地也无需抬头。可两人却早已默契地无需过多言语。
“主子安排的便是最好的，无珏誓死效忠主子。”
九无珏跪地磕头。
“主子，如今陛下对主子的表现深信不疑，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未央宫就将形同虚设。”
“如今，昔年不少受过凌家恩惠的旧人，他们的后裔也慢慢以寒门的身份，混入陛下招募的阵营中。”
“待主子守完孝，逃离这深宫旧院，重回自由时，便是他们誓死效忠主子的时候。”
九无珏跪地真诚地汇报进展，凌芳漪听着那些话，却仿佛思绪回到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在那个清冷的宫苑里，是记忆中眉清目秀的少年，也曾跪在她脚边，用真诚的话语向她许诺。
“漪儿，若你助我夺位。”
“日后我定不负你。”
“日后，漪儿的父兄便是我的父兄，漪儿的族人便是我的族人。”
“日后，凌家予我的恩情，我必誓死相报于凌家与你。”
凌芳漪冷笑着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立着的一片牌位，只觉得素衣袈裟御不了冬日的寒，曾经回忆只会加重心底的恨意。
“无珏，辛苦你安排了。”
“如今，你是我射在宫外的眼。”
“这大盛朝堂，安逸繁华太久了，久到有人已经忘却，这泼天的富贵是谁所赐。”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让这大盛朝堂的死水搅一搅震一震，来个颠覆一切的变动。”
凌芳漪起身，柔温柔至极地颤抖着双手，左手拂过左边的牌位上，金漆刻就的父亲名字。右手拂过右边的牌位上的，金漆刻就的兄长名字。
凌芳漪低头，泪珠簌簌落下。
“父亲，兄长，再等等。”
“该付出代价的那些人，一个也逃不了。”
凌芳漪眼里没有波澜起伏，只有无边无际，如同黑夜深海般深邃的恨意。
“无珏，你去吧。”
“照着先前的安排去做。”
凌芳漪看着冰冷空荡的未央宫漪兰，忽得笑出声，笑着笑着，眸中含泪，泪流满面。
九无珏见状，默默地食篮上放置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起身离去。
未央宫漪兰殿，满殿供奉满的祈福灯，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大殿。
明明是这样明亮温暖的地方，待在里面的凌芳漪却是满身凄苦与落寞，比起以往的她，如今的她，双肩瘦削，浑身骨感，早已没有先前那微微丰腴的体态。
瘦到浑身只剩一个衣服架子一般，仿佛只有那潜藏心底的怨念，才能撑起这虚弱瘦削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