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峥收殓好凌钟义的尸体，予以厚葬。他办完眼前的事，便入宫向陛下交差。
那枚沾血的虎符交于纪炎焐时，他紧锁的双眉渐渐平缓，就连言语也松了许多。
纪炎焐起身走到跪地的他身前，拍拍他的肩，对他哑声道，“云峥，朕就知晓，以你的能力，必定能办妥此事。”
沈云峥闻言，内心苦涩大于喜悦。
今日他亲自带人斩杀了大盛王朝的戍边战神，仅仅只是因为，他忠君，尽臣子本分。
“陛下，凌将军自愿自裁与交出虎符，他临死前，恳请陛下，饶过剩下的将领一条生路，给死去的将领厚葬。”
“他托臣恳请陛下，善待凌贵妃与凌相，他把她们托付于臣。求陛下，念在凌贵妃多年陪伴，念在凌相已经形同废人，便满足了凌将军的遗愿。”
沈云峥一字一句，言行赤诚。
纪炎焐闻言，扶他的手微微一顿。
那眼眸里闪过一丝一闪而过的不悦，最后化作笑脸，笑着扶起沈云峥，柔声道，“云峥，你说的，朕允了。”
“凌将军死于救疫病，为国捐躯，理应厚葬。”
“凌相既然身体抱恙，便准凌相居府调养。”
“云峥，你派些可靠的人，好好伺候凌相。”
“凌相全族因疫病而亡，便早早火葬，以免疫病外传。”
沈云峥闻言，叩头应下。
“凌贵妃，”纪炎焐几经斟酌，一字一句念出这几个字，他提及这几个字时，声音带了些柔软，哑声道。
“凌贵妃的家人为国捐躯，赐贵妃黄金万两，赐封号“淑婉”。”
“叫礼部准备，一月后封后大典，将凌贵妃再晋一级，封为帝后。”
纪炎焐提及凌芳漪时，比起凌相的处置，多了几分柔情与不舍。
沈云峥闻言，跪地领命。
沈云峥离开皇宫，乘坐的车马行过长街时，一篮篮鸡蛋和烂菜叶，被百姓从楼上的窗中扔下，砸在他安宁侯府的马车上。
“狗官，不辩忠奸的狗官！”
“佞臣奸臣，残害忠良，德不配位！”
“凌将军是戍边战神，是大盛王朝的英雄，你这狗官亲手斩杀了我们的英雄，你怎么不去死！”
街道两边住着的百姓，自封禁街区的禁令出来时，便对沈云峥与督卫司有意见。
这个街区，靠近凌家的位置，昨夜屠杀全族，不可能毫无声响，多多少少，那些呼救声，便是阻不住的真相。
沈云峥明白，从这一日后，他便是大盛王朝的千古罪人，亦然是百姓与清官眼里的奸臣佞臣。
沈云峥不想顶着这般满是污秽的马车回府，让祖母与母亲担忧，他在驶离那街区后，转去了楚家绣坊旁边租下的院落。
沈云峥没有一日如今日般厌倦自己浑身锦衣上沾染的血渍。他亦是痛恨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可沈云峥没有退路，安宁侯府也没有退路。
借圣恩扶摇直上，那么有朝一日，君心若不在，凌贵妃的下场便是最好的借鉴。
他如今不是一个人。
他亦有自己想要护着的人。
沈云峥沐浴焚香，换下染血的官袍，换上那纤尘不染如同白月般皎洁的锦袍。
似乎这样，可以让他忘却那些血腥和方才沾染的污秽。
“沈云峥，你刚才出府了？”
如今已然宵禁，百姓无法自由出入，楚家绣坊关了门，穆燕姝站在绣坊的楼上，看着沈云峥冷着一张脸地归家，看着他换了白色的锦衣，坐在亭内。
沈云峥抬头，看见二楼的檐廊下，穆燕姝笑着问他。
“是。”
对于方才的事，沈云峥不想多开口，今日他带回了凌钟义的兔子灯和药油。
沈云峥派了昭雪安置了所有将士的遗体扶棺回家，又让督卫司的人，对百姓威慑予以封口。
这是陛下密谋而成的事，若是泄露出去，会牵扯大盛王朝朝局动荡。
督卫司的人在每一户百姓前，放了一把匕首与白银百两，由百姓自选。
大多数百姓最后选择拿银两后，将这一切烂在肚中。
此事，涉及皇家，必须压下。
沈云峥一脸清冷，确实也没几分好心情。
穆燕姝看着沈云峥，心下突然明白了。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
“是凌贵妃晋后了吗？”
穆燕姝忽然明白，沈云峥为何如此悲凉与冷漠。
前世差不多如今的时候，凌家满门忠烈被潜入京城的探子一夜屠灭，凌钟义回家探京入府的时候，被就地斩杀。
后来陛下体恤凌贵妃，全门忠烈，给凌贵妃晋升至帝后，将朝阳宫赐名为未央宫，凌芳漪成了陛下唯一的帝后。
沈云峥抬头，与穆燕姝两两相望，穆燕姝一袭月白色长裙，月光洒在她脸庞上，她低头与他对视。
“是，”沈云峥点头默认。
“若这样，也算是件好事。”
“起码，凌贵妃，日后，算是护住了，余生必然安稳。”
“起码凌家，还能有后。”
穆燕姝从他落寞而疲惫的神色中，察觉出他那隐藏在清冷疏离的面色下，那丝痛恨愧疚的情绪。
沈云峥这人，忠君爱国，誓死效忠陛下。所以前世入职督卫司后，确实替陛下做了不少事，甚至有些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前世的沈云峥，却在回府后，只字不提这些，加之他后来权势滔天，所以安宁侯府那堵城墙，墙内墙外，是两个世界。
高墙内，老夫人为主的家眷，过的是锦衣玉食，簪花绘画，礼佛设宴的奢靡日常。
高墙之外，是满朝清流文官与百姓明里暗里痛批沈云峥是大盛王朝第一奸佞，假借陛下权势，手握督卫司，在朝堂上铲除异己，残害忠良，是陛下的鹰犬，是乱咬人的猎狗。
后期，沈云峥把握朝堂，可谓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冷血残酷，他出手狠辣，他整顿朝政，推新律废旧律。
沈云峥受陛下之令，斩断了世家贵族几代人把持朝堂的局面。
陛下通过号令各诸侯与夫人亲眷离开封地回京参与宫宴祭拜，在宴席上，扣留各诸侯与亲眷。
直到十二位诸侯拿当地领军的虎符与半数驻军来换，才带亲眷安然回府。
至此之后，京军吸纳了诸侯贡献的军队，重新收编，自此，大盛王朝的军权，以绝对的优势，回笼陛下手中。
纪炎焐也成了大盛王朝第一个将世家权贵与朝堂政权做了切割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