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无珏识趣地上了马车。
沐安园的马车,豪华宽敞,锦榻桌几,茶炉茶点,甚至放了熏香暖炉和穆燕姝看得医书古籍。
或许是前世被人毒死,又或许是前世桃夭病重时她被要挟的事,使她执念极重。
穆燕姝今世学起医术来,死命地学。
她收了不少医术古籍,也向不少医者求学,如今的她,早已脱胎换骨。
穆燕姝没想到自己能够有机会重活一世,所以这一世,她最希望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穆燕姝比任何人都想好好活下去。
“穆姑娘,似乎对这个荔枝香,尤其喜欢。”九无珏哑声道。
“这岭南路途遥远,这荔枝壳与香料制成的荔枝香,倒是好闻。”
“只是听说,这鲜荔枝,也是稀罕之物。”
“江南三市与岭南相去甚远,每年逢荔枝的国期,倒是有船运从那,运了荔枝煎卖入江南三市的官吏富绅之家。”
“九公子,虽然不曾问及公子过往,但公子谈吐不俗。”
“这荔枝香是京城近来女眷喜爱之物,若是公子喜欢,便赠予公子一份。”
桃夭闻言,便从桌匣中取出一份未开封的荔枝香,连同锦匣,一起递至九无珏的面前。
九无珏见状,微微苦笑,他看上去像是要讨盒荔枝香的人吗?
“穆姑娘,为何你即是商贾,医术精湛,却从不在病患上挣银钱呢?”
“九大夫,你亦是懂经商之人,也一身医术,为何也经营了九合堂数年?”
穆燕姝抬头看向九无珏,她从见他第一眼,便知他并非常人。
护着她穆燕姝的武行告诉过他,那人的武艺必在他之上。
穆燕姝原本想着,不过区区一个江南三市,可依旧是卧虎藏龙。
一个朴素无华的九合堂,看似往来都是布衣患者,可谁又能想到,这九合堂,里面的每一位,都不简单。
晴夫子,如果她没猜错,便是隐于江南的前朝太医院圣手晴阁老的后人。
原先穆燕姝也不知,可那日在九合堂的书屋给伙计们看得医书,大多出自晴阁老的手札原本。
这东西,估计太医院里面的,都是医馆抄录的副卷。当年晴阁老隐退后,应当是着作了不少新的手札,故而就连穆燕姝花重金,也只能看到如今流通在书市上的太医院晴阁老手札版本的抄本。
在这儿九合堂的书屋,竟有数十卷太医院都不曾有的手札原本。
穆燕姝知晓,因而上回离去时,她也借了一卷手札回去细看,很多药方与救诊之术,穆燕姝爱不释手。
她猜九合堂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故事。正如她,从飘荡的孤魂野鬼,爬回人世间。
穆燕姝心中微叹,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开口的心底话。
“穆小姐,原以为穆小姐这样满身铜臭的女子,喜爱黄白之物才热衷商贾。”
“可没想到,穆小姐心中亦有大义。”
“原以为九公子这样的人,应当玉树临风,可曾想原来亦是个喜八卦的俗人。”
“但有一点,先生亦有大爱。”
“穆姑娘,这荔枝香,是穆姑娘的新衣,我便收下了。”
九无珏淡淡叹了口气,“待到前边的路口,便请穆姑娘唤车夫停下,九某便顺路下车。”
“多谢穆姑娘搭我一程。”
“既然同在九合堂同晴夫子学医,便是同窗情谊。”
“九公子比我先入门,也可唤九公子一声师兄。”
“即是师兄,那日后也常要相处。”
“往师兄日后多多教导。”
穆燕姝恭敬地送他下车,马车缓缓复又前行,往沐安园的方向去。
九无珏从马车上下来,待到那沐安园的马车拐向另一边,直至不见,他才转身上了早已候在街边等候多时的一辆马车。
“九爷,”四两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块锦帕给九无珏,九无珏接过,将那荔枝香扔给四两。
他接过那纯白的锦帕,嫌弃地擦拭自己的手。
“九爷,这穆姑娘她屡次坏你好事。既然你这么讨厌穆姑娘,为何不让属下除掉她?”
九无珏闻言,叹声道。
“你们错过了将她与那沈云峥灭口最好的时候。”
“如今主子的意思,擦干净收好尾。”
“让他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
“只要沈云峥与穆燕姝以为办好盐税案,回宫封赏。”
“那么,这江南三市,还是主子的江南三市。”
“毕竟,不管来得是谁,都不过是第二个秦如海。”
九无珏冷冷地嘲讽,那双桃花眼里,如蛇眸般冰冷无情,满是阴毒。
“主子说得对。”四两听见了,妥帖地替九爷收好木匣,然后替他倒上新烹煮的茶水。
“当年那秦如海中举分配至江南三市时,左不过硬气自己是个读书人,穷清高。”
“可他也不过,在主子泼天的手段下,最后也成了主子脚下一只听话的狗。”
“毕竟主子,最擅长的,便是训狗。”
四两原本想奉承九无珏,可偏偏,那双原本闭目养神的桃花眼,倏然睁开,满眼都是冰冷肃杀。
“四两,你知道我为何被唤作九无珏吗?”
九无珏眸光似冰,冷冷地凝视着四两。
四两吓得跪地磕头,哑声道,“主子,四两不知。”
九无珏看着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四两,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也对,他最讨厌别人说这个狗字。
“很久以前,主子是京中贵人收养的第九孤孤儿。”
“我个头最小,行九,自小被贵人扔给管事的当狗训。”
“有一年,终于,我们学会一身武艺,一身本领。”
“以为日后就不用过这样苦训的苦日子了。”
九无珏眼眸好似落寞的星辰。
“可是那日,我们本以为是去训练场吃庆功宴的。”
“后来训练场确实摆了一桌庆功宴。只不过我们被赶进了一个大铁笼。”
“贵人说,九只狗,太多了,他不需要那么多。”
“他只要一只最狠,最毒,最听话的狗。”
“所以,”九无珏看着四两,哑声道,“我把前面八个昔日的兄弟姐妹全杀光了,最后顶着他们的血,坐上了庆功宴的位置。”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一玉,二佩,三环,四琼,五瑜,六瑾,七瑶,八珩,九珏了。”
“因为当我杀光他们的时候,世上就没有九珏这个人了。”
“从此我就是九无珏。”
“因为在曾经相依为命的伴侣兄弟姐妹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之前,九珏就死在了那个冷血的屠杀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