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沈云峥眼中,浮现出一闪而过的杀意。
穆燕姝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人的敌意,她心中带几分忐忑,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
穆燕姝告诉自己,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既然生死都无所惧,何必怕眼前的沈云峥。
“沈大人,其实这并不难猜。”
“燕姝能猜中,旁人亦能。”
穆燕姝面上镇定,可下方紧握裙摆的那只手,手心早已密布汗珠。她不能让他察觉她是重生归来,有预知未来事态能力。
只要她穆燕姝足够镇定,加以诡辩,总能打消他的疑虑。
那便要凭她一张巧嘴,将黑的说白的,白的道黑的。
“若按寻常的官吏晋升算,大人升到如今的官位,没个几年不为过吧。”
“可偏偏陛下看重沈大人,是因为年少的情谊,对大人熟知品行能力。”
“故而之前的军粮失窃案破格交由沈大人,故而得此升迁机会。”
穆燕姝调整好心态后,下棋更加专注,棋风愈发凌厉起来,几个杀招下来,反转劣势的局面,吃回沈云峥不少子。
她知道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只有这样才能打消沈云峥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心底的疑虑。
穆燕姝,要赢下他沈云峥的信任。
“哦?”沈云峥不做声色接着落子有时他觉得眼前的女子明明是个深闺女子,可为何有时心思深沉到他都猜不透。
便如同此时,沈云峥猜不透穆燕姝的想法。但他觉得,她后面的话,必然会极有趣。
穆燕姝虽然不了解他母亲,却能精准猜出母亲的喜好,以及送上令母亲珍视的寿礼。
便连最了解他沈云峥的家人都不曾有疑,他此番出行的目的,可偏偏穆燕姝一个外人,猜出了。
沈云峥洗耳恭听,他也想知晓,究竟是自己的计划里,哪里有疏漏之处?
“沈大人如今在官场与世家眼中,是匹出乎意料的黑马,有太多的关注。”
“而江南三市的盐税一案,虽说陛下有意压下,却未必没有风声漏出。”
“毕竟当日那个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的侍从敲响的,是京城的登闻鼓。”
“虽说后来因伤重离世,但这必然给世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穆燕姝又围了沈云峥一片子。她的话让沈云峥有些分神,竟没注意她的棋已将他的子绞杀住,无路可逃。
穆燕姝气定神闲地拿下沈云峥被她吃掉的棋子,放在桌面上。
“那这查江南三市盐税案的官员,必然是深得陛下信任,又在年末之际,离开京城往那南方而去。”
“沈大人猜猜,符合这三条的,还有谁?”
穆燕姝用极其凌厉的棋路,趁他分神之际,厮杀了围剿了沈云峥最后落子的挣扎。
这一下,胜负立出。
沈云峥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已成败局。他看着眼前等他数输棋数目的穆燕姝,忽然发现,眼前第一次和她对弈时谦虚说自己棋艺不精的人,此刻脸上风轻云淡。
就是这风轻云淡,万事看淡的模样,好像不争不抢,但是真用上心来,这不仅是棋路万分凌厉,而且陈述也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果然,之前的那些装低卖乖,不过是她穆燕姝的伪装和掩饰。
如今的穆燕姝,倒是丝毫不避讳他,将她的聪明与算计,都直接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
“既如此,”沈云峥伸手将自己的棋子收回棋盘,哑声道。
“穆姑娘将情势分析的如此透彻。”
“那穆姑娘今日来,必然不是同我下几局棋,这般简单。”
“正如穆姑娘所说,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下官想听听穆姑娘真正想说的话。”
沈云峥与穆燕姝一起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棋子是上好的棋子,温润,放入棋匣中,玉与玉相碰间,还有清脆的玉击声。
“沈大人聪慧。”穆燕姝收拾棋子的手一顿,“燕姝有一计,可让大人此行掩人耳目。”
“只是,或许要委屈一下大人。”
穆燕姝停下收拾棋子的手,她抬头,坦然而真诚地与沈云峥对视。
沈云峥看向穆燕姝,她的眼眸,澄澈真诚的好似一汪秋水。
明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坐在那。
沈云峥却觉得,穆燕姝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有真诚,有他不懂的锋芒,也有无愧于心的坦荡,也有他看不懂的算计与聪慧。
“委屈我什么?”
沈云峥缄默地凝视她良久,却又发觉或许自己这样直视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太过失礼。
他偏开脸,低垂眸,假意伸手捡着棋盘上的玉棋子,可不知为何,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棋子,明明是冬风萧瑟的冽冬,空气里满是寒意。
沈云峥却觉得自己面上忽然燥起来,如同初开的海棠染上一抹浅浅淡淡的,不细看看不出的红晕。
他觉得,或许是马车内的,暖炉烧的炭火太过旺,把他的脸颊烤热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
沈云峥低头垂眸,想掩饰一切。
穆燕姝见沈云峥,面色有些过于红润。她习惯了他一向清冷苍白的脸色,如今见他面色通红。
作为医者的本能,穆燕姝忽得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感知他的体温是否过高。
沈云峥并未想到穆燕姝居然如此大胆,她伸手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沈云峥清晰地闻见她锦绣内传来的阵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穆燕姝的手,细白,温润,圆滑。软乎乎的,香香的,她身上的香味很淡,似乎是那初开未开的海棠,被风吹散的淡淡花香。
她身上的海棠花香慢慢随着她的衣袖飘出,萦绕在沈云峥鼻尖。
沈云峥没想到她会碰自己。可在那瞬间,他已经呆坐在原地发愣。
沈云峥睁着一双眼眸,带些不可置信的目光,凝视着眼前一脸认真的穆燕姝。
“你做什么!”待他反应过来,伸手用力地握住穆燕姝那藕节一般细腻洁白柔美的手腕,往旁边一扔。
沈云峥只觉得面上愈发烧的厉害,他只觉得,穆燕姝这人,明明是个未出阁的女郎,怎可,如此?
明明不该如此。
沈云峥的力道又急又大,穆燕姝被甩地一下子撞在马车的桌案上。
她用感知了沈云峥手的那只手,又一次抚上自己的额头。
果然,沈云峥的体温高于自己。
“沈大人,你误会我了。”
“我略懂一点岐黄之术,”穆燕姝看着沈云峥,神色坦然,她又一次试图伸手握住沈云峥的手腕,奈何沈云峥对她甚是防备。
别说握住他的手腕,便是半片衣袖,穆燕姝都摸不着。
“若是沈大人信的过燕姝,燕姝自请给大人诊一诊脉。”
沈云峥闻言,略微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