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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补心绣 > 第119章 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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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遥大二那年冬天,顾安安生了一场病。

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疲惫,胃口不好,偶尔低烧,她以为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会好。她一向身体底子不错,很少生病,所以也没往心里去,照常去实验室上班,照常坐在绣架前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在工作室里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事扶住,才被硬拉着去了一趟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她留下来,做了一系列更详细的检查。她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凝重的表情,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最终诊断结果是早期肺癌。医生告诉她发现得还算及时,病灶局限,没有扩散迹象,手术切除后预后应该不错。

她握着那张诊断报告,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冬日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和医生翻动病历的沙沙声。

“顾老师,您别太担心。”医生安慰她,“早期肺癌的治愈率很高,手术成功率也很大。我们建议您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她点了点头,把那张诊断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诊室。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和匆忙的脚步,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给陆鸣蝉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喂?安安?”

“鸣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她都是直接说事,或者叫他“喂”。当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时,他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起来:“怎么了?”

“我查出来肺部有个肿瘤,早期。”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医生说需要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稳了一些:“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急,我没事。你下班再过来也行。”

“你在哪家医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她告诉了他医院的名字,然后挂断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等待着。

不到一个小时,陆鸣蝉就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她看着他焦急而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那些盘踞在心头的恐惧和不安。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那一周里,陆鸣蝉请了假,每天陪在她身边,办理住院手续,陪她做术前检查,和医生沟通手术方案。他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顾安安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他晚上睡觉时会翻身翻得很频繁,吃饭时会不自觉地走神,握着她的手时,力道会比平时重一些。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紧张的样子。即使当年在甘肃,他被从坍塌的坑道里挖出来,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她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别担心,医生说了,早期肺癌治愈率很高的。”

“我知道。”他说,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并没有减轻。

星遥也请了假,从北京赶了回来。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显然在路上哭过。但她没有在顾安安面前掉眼泪,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妈妈,你要好好的。”

顾安安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表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妈妈会好好的。”

手术那天,顾安安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鸣蝉和星遥。父女俩并肩站着,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担忧和期盼。她朝他们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飞速后退的灯光,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

当她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陆鸣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星遥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太干,发不出声音。她只好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还活着。

陆鸣蝉握住了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冰凉,微微颤抖。星遥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顾安安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她想说“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但她实在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术后的恢复期比预想的要漫长一些。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掉了不少头发,体重也下降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流露出绝望或自怜的情绪。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休息,积极配合治疗。她甚至还在病房里放了一卷丝线和一块绷好的布料,精神好的时候,会坐起来绣几针。

“你都这样了还绣花?”陆鸣蝉有一次看到她在病床上绣花,忍不住说。

“闲着也是闲着。”顾安安头也不抬地说,“绣花让我心情好。”

陆鸣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把床头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更好一些。

春天来的时候,她终于出院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和畅快。她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陆鸣蝉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看着她微微仰起脸、迎着阳光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走吧,回家。”

“好。”她说。

回到家,推开院门,那棵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葡萄架上的藤蔓也开始抽新枝了,蜷曲的嫩须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一切都没有变。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她离开了两个多月的家,心中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

她回来了。

她回到这个有桂花树和葡萄架的院子里了。

傍晚,星遥从北京打来视频电话。她看到顾安安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竹椅上,背景是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和葡萄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嘴角带着笑:“妈妈,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顾安安说,语气轻松,“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老惦记家里。”

“我暑假就回来。”星遥说,“到时候我给你画一幅画,画你坐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好,妈妈等着。”

挂断电话后,顾安安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降临。陆鸣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星遥说暑假回来。”她说。

“嗯,我听到了。”陆鸣蝉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她说要给我画一幅画。”

“那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星星。晚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新气息,吹动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鸣蝉。”顾安安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陆鸣蝉转头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庞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她的目光很亮,像是倒映着那些刚刚亮起来的星星。

“谢我什么?”他问。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陆鸣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得很紧,像是再也不打算松开。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说,“我怎么会放弃你?”

顾安安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在暮色中,在刚刚萌发新芽的桂花树下,在这座他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家园里。

夜空中,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在远方点亮的灯,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临,心中充满了平静和笃定。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会一起走。

无论风雨,无论坎坷,无论疾病或健康。

一直走,走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