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柚昨晚那堂课有没有效果,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便见了分晓。
海边步道的休息区刚晒到太阳。江辞举着相机退了两步,唐柚站在白色栏杆前,跟着往左挪。
“再左边一点。”
江辞停下。
“我往左,还是你往左?”
“你。”
他照做。
“多了,回来一点。”
“多少?”
唐柚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
“这么多。”
江辞挪回来半步。
“又多了。”
我抱着反光板站在旁边,银色那面让海风吹得拍了我三回脸。
“唐导演,”我将板子从下巴前压回去,“要不你在地上画条线?”
“我说得很清楚呀。”
“听着很清楚,落到脚底下全靠猜。”
江辞从取景器后面应了一声。
“野哥总结得挺准。”
“你们两个一边的?”
唐柚将遮阳帽往上推了推。湖绿色小螃蟹挂在黑色相机包边上,随着她转身晃了两下。
“我在教你拍照。”
“我知道。”江辞将相机放低,“可你再教一会儿,照片里就只剩你训人的脸了。”
唐柚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凶吗?”
“你过来。”
江辞调出刚拍的几张。
前面两张构图确实有点歪。栏杆从唐柚腰后斜着切过去,海留得太多,人倒挤在边角。后面几张位置好了,她的嘴却全抿着,像下一句就要问摄影师到底会不会干活。
唐柚放大一张,又缩回去。
“这张把我拍矮了。”
“我蹲低了一点。”
“那张头顶空太多。”
“你刚让我留海。”
“海在后面,头顶又没海。”
江辞被堵得只剩一声“行”。
我本来准备沿着昨晚那两张地图往旧街方向走,先拍步道尽头的半圆台阶。江辞在群里问能不能帮忙扶十分钟反光板,我带着地图过来,板子抱到现在,台阶连个边都没摸着。
再拖下去,我的街景照大概要改名叫《唐导演训话现场》。
“先歇一会儿。”我把反光板靠到长椅边,“你俩都喝口水。”
唐柚拧开瓶盖,嘴上仍没闲着。
“光刚好,再晚一点就顶头了。”
“你先别管光。”江辞将相机屏幕转给她,“你平时给别人拍,最喜欢哪种?”
“当然要自然。人别杵在正中间,背景也不能乱。要拍旅行短片的话,动作得连得起来,前后镜头——”
“就这样。”
“什么?”
“继续讲。”
江辞重新举起相机。
唐柚这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挡了挡镜头。
“你又拍?”
“你说起短片的时候,比摆姿势自然。”
“我还没准备。”
“不用准备。你讲你想拍的。”
唐柚起初还拿手挡着,讲到旅行短片,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海边这段可以从栏杆后面带过去,先拍浪,再转到人。人从那边走过来,不用盯镜头,走到长椅这里再回一下脸……”
她说着便自己走了一遍。
走到长椅边,她又嫌动作太干,退回原处。
“还得有点东西。帽子可以拿在手里,也可以让风吹一下,不过风要配合。”
海风没有等她安排,正好将帽带掀到了脸侧。
唐柚忙着按帽檐,嘴里还在说镜头怎么接。江辞什么都没提醒,快门连着响了几声。
她将帽子按稳,立刻跑回来。
“相机给我。”
江辞先把腕带绕牢,才把屏幕交过去。
那几张里,唐柚的头发让风吹乱了一点。帽带横在颊边,她一手按着帽檐,另一只手还朝长椅比着,眼睛却亮得很。后面的海没抢人,栏杆也终于老实待在该待的位置。
她来回翻了几张。
“这一张……”
“还矮吗?”江辞问。
“腿拍全了。”
“头顶呢?”
“也没空。”
“那能留?”
唐柚将屏幕护到自己这边。
“原图全留。回去传给我,别压画质。(????)?”
江辞应得很快:“好。”
“你别马上得意。”她又翻回上一张,“这里还可以再亮一点。”
“我没得意。”
“你都快把得意写脸上了。”
“因为你喜欢。”
唐柚按着放大键的手顿在屏幕上。
江辞仍站在她面前。
“你讲喜欢的东西时,很有精神。”他说,“我就想拍成这样。”
唐柚将相机往他怀里一塞。
“刚拍明白几张,你就想毕业呀?”
“还学。”
“那轮到你。”
她重新拿回相机,将江辞赶到栏杆边。前面还嫌他不会站,轮到自己掌镜,她反倒没给多少要求。
“别摆,就照你拍我的办法来。”
“我一直拿着相机。”
“那你就拍。”
江辞手里没有相机,只好举起空手,对着她比了个取景框。
唐柚从镜头后面露出半张脸。
“有点傻。”
“谁让我拍的?”
“先别动。”
快门响了。
我替他们把反光板挪到另一边,银面刚换好方向,远处咖啡小亭旁的木格后闪了一道光。
格子缝里露出半只黑框眼镜。
再往左,一截深莓色折扇压在长椅边。林晚星的浅色鞋尖还停在花箱后面,藏得最敷衍。
三个人都在。
我没出声,先把反光板留给江辞。
“你们自己拍一会儿。我去下边那段台阶。”
唐柚正忙着调照片,随口问:“多久?”
“十分钟。”
“别走远,等会儿给你拍一段走路的素材。”
“行。”
我背起包,沿着步道往咖啡小亭走。去台阶也经过那里,这个借口至少有一半真的。
走到木格后面,宋听澜先给我让出半只脚的位置。
林晚星压着嗓子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该我问。”我蹲到花箱旁边,“你们三个跟过来干什么?”
宋听澜拿扇骨敲了敲掌心。
“凭我这些年看人的直觉,今天肯定有戏。”
“哪来的这些年?”
“比你多一点。”
林晚星马上替自己解释:“我只关心进度。唐柚每天都跑来问我,江辞学会没有、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总得亲自确认吧。”
“所以躲在花箱后面确认?”
“直接过去,她还能拍自然吗?”
说得居然有点道理。
我转向顾南乔。
她把录音包放在膝上,布鲸鱼让包沿挡住一半。
“我被她们两个拖来的。”
话说得很稳。话音刚落,她已经从木格间又往唐柚那边望了过去。
“南乔,你的人回来了,眼睛还留在那边。”
“我在确认相机有没有放稳。”
“隔这么远也能确认?”
她往前指了指。
“相机在长椅上,镜头朝里,江辞的手在旁边。”
宋听澜用折扇抵住唇边,肩头动了两下。
林晚星忍着气声提醒:“你们小声点。”
我顺着木格缝往外探了一点。
三只手同时过来了。
宋听澜在后面拽住我的背包提手,将我往下压。林晚星从左边把我胳膊带回花箱内侧,顾南乔又拉住右边的包带,免得卷在外侧的地图磕上木格。
我半蹲在中间,三股力各有主意,膝盖差点先投降。
“你们商量一下,我到底往哪边?”
“往下。”宋听澜说,“你的头比菜单牌高。”
“往里。”林晚星说,“你挡我了。”
顾南乔把肩带往右理顺。
“别碰格子,会响。”
很好。
一个人,三个方向,谁都觉得自己那边最要紧。
我索性坐到花箱边沿,将背包抱到腿上。四个人挤在长椅与木格之间,姿势谈不上好看,好在没人真准备拍我们。
外面,唐柚已经拍完了。
她和江辞坐到长椅上,肩膀隔得很近。相机屏幕背对着我们,我只能瞧见唐柚的手在上面划了几下。
“这张删掉。”江辞说。
“为什么?”
“脸拍得有点傻。”
“前面谁说我喜欢就行?”
“那你喜欢吗?”
唐柚没马上回答,又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先留着。”
“那就喜欢。”
“江辞,你今天话很多。”
“昨晚学了一晚上,得交作业。”
“我教的对焦。”
“别的也听进去了。”
宋听澜用扇柄碰了碰我的背包。
“我说什么来着。”
林晚星将她的折扇按回去。
“先别庆祝。”
顾南乔没插话,人已经往木格近处挪了半掌。
我很想提醒她,刚才声称遭人强行拖来的也姓顾。可外面那两个人越坐越近,这时候开口,我大概会先让身边三个人一起按回花箱里。
背包外侧那卷地图碰了碰我的小腿。
我总觉得自己还落了件事。
至于什么事——先放放。眼前这出明显快到正题了。
唐柚的手停在相机上,帽檐朝江辞那边偏了些。
“这张真有那么好?”
“有。”
“哪里好?”
“像你。”
“我平时头发没这么乱。”
“你平时也会忙着讲半天,讲高兴了就顾不上头发。”
唐柚没再翻照片。
隔了片刻,她问:“以后还给我拍吗?”
“你肯把相机交给我,我就拍。”
“后面拍得好不好再说。”
“我慢慢学。”
江辞扣好镜头盖,把相机挪到长椅另一头。唐柚一直等他将腕带收好,才重新坐正。
两个人中间没了相机。
宋听澜手里的折扇不动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林晚星两只手都压上木格,刚才还嫌我挡路,眼下自己快从格子缝里探出去了。
顾南乔扶着镜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同样亮着,先前那句“被拖来的”,大概已经跟我忘掉的那件事一起扔到了脑后。
江辞往唐柚那边靠。
唐柚没有躲。等他靠到面前,她才拿手抵住他的胸口。
江辞就停在那里。
“相机呢?”她问。
“镜头盖扣了,腕带也收好了。”
“我问一句,你答这么全干什么?”
“怕唐导演临时验收。”
唐柚嘴上还想挑点什么,手却抓住他胸前一小块衣料,把人又往下带了些。
宋听澜的扇骨抵到我肩上。
林晚星扯着我胳膊,压着气声:“你再往旁边一点。”
“再往旁边,我就出去了。”
顾南乔从右边拉住我的包带。
“别动,木格会响。”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拽我,眼睛却全没离开外面。
我也顾不上计较了。
白色栏杆后面铺着海。风将唐柚的帽檐掀起一点,湖绿色小螃蟹在相机包边晃。江辞抬起一只手替她护住帽子,两个人就在那块晃动的影子里越挨越近。
这个画面不拍下来,多少有点浪费。
我悄悄摸出手机,从木格缝里抬高。
江辞又往前一点。
唐柚仰起脸,抓着他衣服的手没松。两人的唇碰在一起,很短,短得海风刚把帽带吹起来,江辞的手还没来得及压稳,他们已经分开一点。
我也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
白光啪地亮了一下。
完了。
四个人挤在木格后面,谁都没来得及装成路过。
唐柚还靠在江辞面前,脸一下红透。她先瞧见我举着的手机,又顺着格子数出后面那三张脸。
“沈、知、野!”
我先确认了一下屏幕。
照片没糊。
白栏杆从两人身后绕过去,海面亮成一片。唐柚的帽檐被风抬起来,江辞的掌心护在她发侧。她抓着他的衣服,两个人的唇刚挨上。小螃蟹也让闪光照亮了一点,正挂在相机包边上。
挺好看的。
就是拍照的人眼下可能活不太好。
唐柚已经将自己的相机塞给江辞。
“拿好。”
江辞抱稳相机,她摘下遮阳帽,绕过木格便追了过来。
“你还真拍!给我删掉!”
宋听澜撤得最快,嘴上还没忘记问:“拍得怎么样?”
“前辈,现在关心这个合适吗?”
“都暴露了,总得有点收获。”
林晚星前一刻还扒着木格,跑起来倒半点不慢。
“我就说刚才有光。”
“你刚才眼睛比闪光灯还亮。”
“沈知野,你先管好自己!”
顾南乔拎着录音包跟在另一边,边走边提醒我:“别把手机摔了。照片还在里面。”
很好。
我忙着逃,唐柚追得很紧,另外三个人倒好,已经开始惦记成片。
背包跑得乱晃,那卷地图又敲了我两下。我仍觉得落了什么,可唐柚离我只剩几步,脑子里暂时只装得下手机别摔。
我背着包跑不快,唐柚很快追上来。遮阳帽一下下拍在我胳膊和肩头,她将帽檐压得很低,骂人都比平时快。
“你偷拍!你还开闪光!那么大一个闪光!”
“手滑。”
“你手滑会先对准我们?”
“构图挺好。”
帽檐又落下来。
“你还敢评价!”
“先验片”我把手机递过去。
唐柚本来还举着帽子,听到这句才收了手。她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
我们几个全围过去。
“不许挤!”
她立刻把屏幕护到怀里,又忍不住低下去多瞧了一会儿。
江辞抱着她的相机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要删吗?”他问。
唐柚用拇指按着屏幕,迟迟没碰删除。
“先别删。”
她将手机还给我,帽檐挡住小半张脸。
“发我。”
宋听澜朝我的手机点了点。
“看来直觉没白用。”
林晚星凑到唐柚肩边:“这张真好看。小螃蟹也拍进去了。”
顾南乔从另一边扶住她差点滑下来的相机包。
“人和海都没糊。”
唐柚左边让林晚星挨着,右边又让顾南乔托着包,跑也跑不了,干脆重新举起帽子追我。
“照片留着,账另算!”
“刚才说你来教拍照。”我往江辞身后躲,“现在也算现场教学。”
“谁教你拍这个啦!”
她连江辞一起拍了。
江辞护着相机,只能往旁边让。
“我也挨?”
“你刚才怎么没发现他们!”
“我当时没空。”
唐柚将帽檐狠狠往下一压,帽子马上换了个方向。
这一句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最后还是宋听澜半路截走帽子,免得她跑着跑着真甩进海里。林晚星替她把松掉的帽带重新系好,顾南乔则从江辞怀里托过相机,让他腾手帮唐柚理好被帽带勾乱的头发。
唐柚站在中间,嘴上仍没放过我们。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唐阿姨在群里发了消息。
【面已经下锅了,回来洗手。别等煮成一团再进门。】
唐柚马上收了帽子。
“先回去。偷拍的账晚上再算。”
“照片还发吗?”
她脚步没慢。
“发。”
遮阳帽从前面飞回来,正中我胸口。
几个人闹着往别墅走。到了小坡下面,背包外侧那卷地图又碰到我腿边。
我终于想起来了。
“台阶。”
顾南乔走在旁边,转向我:“什么台阶?”
“我原本过来拍半圆台阶。”
林晚星接得很快:“你刚才说去十分钟。”
“后来有人把我拽进花箱后面。”
宋听澜在卷地图上弹了一下。
“手机可在你自己手里。”
这话没法反驳。
台阶离我们已经远了,唐阿姨那边面也下了锅。现在折回去,回来大概只能对着一团面互相道歉。
我将地图塞紧,只能把那几张街景往后欠。
照片倒多了一张。
还挺值。
我还在心疼那几张没拍到的街景,顾南乔已经落到我旁边。录音包上的布鲸鱼在她腿边晃,尾巴偶尔碰着包面。
“晚上玩游戏吗?”她问。
“还通那款双人闯关?”
“换一款。影音室主机里有个六人模式,能分三队。”
“你什么时候找的?”
“昨天。”
前面的唐柚立刻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
“六个人?我要玩!我要跟江辞一队,把偷拍团全送下悬崖!”
“先说明,我没拍。”顾南乔补充。
“偷看团。”
“这个认。”
林晚星也慢了下来。
“三队刚好。怎么分?”
顾南乔答得很快:“我跟知野一队。”
宋听澜碰了碰她录音包上的布鲸鱼。
“队友都挑好了?”
“之前约过。”
林晚星问:“你们约过双人那款吧?”
“约的一起玩。”顾南乔把录音包往肩上提稳,“换模式也算。”
她说完才转向我。
“算吗?”
问题放到现在才问,队伍倒已经替我报完了。
可那句“回去把那款通了”确实由我先提。拖了几天,再说不算,连我自己都听不过去。
“算。”我说,“不过谁掉下悬崖,谁自己认。”
顾南乔扶了下眼镜。
“可以。还有,不能提前跑到终点,把队友丢在后面。”
“你还记着?”
“方便避开旧问题。”
林晚星在旁边提醒:“游戏还没开,你们已经开始分责任了。”
宋听澜接道:“那我们一队。让他们先忙。”
江辞自然归到唐柚那边。
手柄还没摸到,三队已经分完。
顾南乔往前走了半步,又转回来补上一句。
“说好了。进游戏也不能临时换队。”
“知道了,队友。”
她这才跟上前面的人。
唐柚已经在前面问:“六人模式能不能推人?”
顾南乔答得很快:“能。”
她又补了一句。
“队友不行。”
行。
至少我今晚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