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请第二遍。”
我把相机背带挂到颈后,又按了按三脚架的卡扣。
“先给听澜姐拍。她昨晚先约的。拍完去转角,补我和晚星的合照。”
林晚星扶着架腿。听到后半句,她把三脚架整个拿了过去。
“这个我提。”
“我拿得动。”
“知道。”她弯腰换鞋,“省得你等会儿又顾不上。”
宋听澜已经站在玄关外,发顶架着墨镜。她折回来,把林晚星踩歪的鞋后跟提好,又拿鞋尖将门边的拖鞋拨开。
“晚星想得挺周到。”
“昨晚说好的。”林晚星答得很快。
“我的也在昨晚说好了。”
“没人跟你抢。”
“那我放心了。”
林晚星的鞋带绕错一圈,拆开重新系。
宋听澜也没催。她倚在门边等,顺手替顾南乔压好录音包上翘起来的肩带。
顾南乔拉上包链。
“我去海堤下面收海浪声。”
“录完去转角找我们。”我说。
“人多以前拍完就行。”
宋听澜晃了晃手里的墨镜。
“南乔放心,我尽量不为难摄影师。”
顾南乔把她滑到手肘的薄衬衫往上提了提。
“你先别摔。”
“知道啦。”
海堤离别墅不远。
清早的游客还没全出来。潮水一阵阵撞上礁壁,白沫翻到石缝里,很快又让下一道浪推开。
顾南乔在岔口往下走。
林晚星拎着三脚架去了昨晚挑好的转角。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
“拍完叫我。”
“十几分钟。”
“嗯。”
宋听澜从我身旁经过,朝她晃了晃墨镜。
“我尽量快点把人还给你。”
林晚星手里的架腿往肩上一搭。
“他又不归我管。”
“那我多借一会儿?”
“随便你。”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
宋听澜等那道浅蓝色身影绕过转角,才侧过脸问我:“真随便我?”
“前辈最好别试。”
“你很了解她?”
“至少每天都见。”
宋听澜把墨镜重新架回头顶。
“每天见确实占便宜。”
海风把她肩上的薄衬衫吹落了一截。我替她接住,她便将衣服放进我怀里。
“先替我拿着。别塞包,会皱。”
“照片拍不到外套。”
“回来还要穿。”
她说完便去了栏杆边。
黑色泳装贴着成熟舒展的曲线,腰间围着一层烟灰薄纱。围纱没有完全合拢,风从海面过来,布料沿着腿侧展开,又落回肌肤上。她抬起胳膊拢头发,藏在发间的深莓色细带露了出来。
宋听澜扶着栏杆问:“怎么拍?”
“先往灯塔那边走。到浅色石板再回头。”
“手呢?”
“先别管手。”
“摄影师今天要求不少。”
“想拍好就听我的。”
她眉梢抬了一点,脚下倒很配合。
我绕到靠海的一边。围纱迎着风展开时,我喊了她一声。
“听澜姐。”
宋听澜刚转过脸,快门已经响了。
“偷拍?”
“抓拍。”
“拍坏了怎么算?”
“删掉,再赔你一张好的。”
“就一张?”
“先看效果。”
她朝我走了两步,发丝让海风吹到唇边。她拨开以后,原本端着的表情也散了。
我又按了两次快门。
宋听澜隔着几米点了点相机。
“沈知野,你现在会给人下套了。”
“前辈教得好。”
她这下真笑了。
没急着找镜头,也没再摆动作。她站在海风里,头发乱了一小半,手还压着唇边那几缕。我赶在她重新整理好以前又拍下一张。
“过来挑。”
宋听澜走到我身边,侧过身凑近屏幕。围纱贴上我的手臂,她顾着翻照片,没有往旁边挪。
最前面那张稍微有点糊。后面几张刚好。
她来回翻了两遍,把最后那张标上星。
“留这个。”
“我以为前辈会挑更漂亮的。”
“这张不漂亮?”
“漂亮。”
“答得这么快。”
“慢了又要挨问。”
宋听澜用相机边缘碰了碰我的胳膊。
“知野,你认真回答的时候最好逗。”
“那我以后不答了。”
“真狠心。”
她仍在翻照片,最后三个字却压得很低。
海风从栏杆外卷上来。她发顶的墨镜滑下一截,宋听澜扶住镜框,隔了会儿才说:“我昨晚还担心你会忘。”
“答应了就会来。”
“对谁都这样?”
“差不多。”
她按住照片,脸朝海面转过去。
“后面三个字可以晚点说。”
“为什么?”
“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这话说完,她把相机推回我手里,先一步走向下方石台。
“再拍几张。”
“下面台阶湿。”
“南乔也提醒过。”
“那你还下去?”
“所以要借摄影师一只手。”
宋听澜朝后伸手,掌心停在我面前。
她没有催。我先把相机背带收短,确认脚下那块石板够干,才握上去。
“走里面。”
“好。”
前两级没有水。到了第三块,石板颜色深了不少。
宋听澜刚踩上去,凉鞋底便滑开半寸。
她的手一下收紧。
我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人带回靠里的位置。她转过来的幅度太快,胸前压到我上臂,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了个正着。
相机在身侧晃了一下,又让她空着的手及时按住。
谁都没摔。
也没人马上动。
宋听澜的长发落在我肩前,海风吹得发尾在颈侧乱蹭。她抬起脸时,离得近到我连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沙都能看清。
“前辈。”
“嗯?”
“站稳了吗?”
“本来稳了。”
“本来?”
“你一问,又有点站不稳。”
她讲得很坦然,眼睛却先从我脸上躲开了。
我扶着她往上提了一点。宋听澜顺势站直,胸前擦过手臂的温度也跟着离开。
她还握着我的手。
“下面剩一级。”我说。
“我知道。”
“走完就松?”
“看你表现。”
最后一级很快走完。
前面换成平整石台,宋听澜却牵着我继续往前。她掌心有点潮,拇指搭在我手侧,走得慢,却没装出任何站不稳的样子。
“前辈,地平了。”
“我知道。”
“那手呢?”
“摄影师的服务只到台阶?”
“合同里没有平地。”
“我昨晚约你的时候也没签合同。”
她回过脸,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点。
“不想牵就放开。”
她没有拿玩笑把话接走。
我也没放。
“走到拍摄点。”
宋听澜嘴边那点笑慢慢回来。
“行。算你主动了一小段。”
拍摄点就在几步外。
我原以为她到了就会松手。她偏偏绕到栏杆内侧,又拉着我找了个没有积水的位置,才将手抽回去。
“站这里拍。你脚下那块会滑。”
她刚才还拿台阶当借口,真轮到我往湿的地方站,又把人往回带。
剩下几张拍得很顺。
她不再故意找姿势。我让她靠着栏杆,她便看海;让她往前,她便踩着干燥那条线慢慢走。风把围纱吹起来时,她还记得压住相机包,免得袋子翻下石台。
拍到差不多,宋听澜接过相机,又将我推到刚才的位置。
“轮到你。”
“我随便拍一张就行。”
“不行。出来玩这么久,你一直替别人拿东西。最后短片里只剩一双手,唐柚大概会把那双手放进片尾感谢名单。”
我把相机包放到栏杆内侧。
“站哪儿?”
“刚才让我站的地方。”
宋听澜举起相机,又很快垂下来。
“先别动。”
“怎么了?”
“背带磨到你脖子了。”
她走近,将我翻进去的衣领挑出来。微凉的手指沿着颈侧带过,按住那道被背带勒出的红印。
“疼不疼?”
“没感觉。”
“你总这样。”
“怎样?”
“顾着手里的东西,自己的事全排在后面。”
宋听澜说着,把背带调长一格。我抬着相机,她站得近,胸前随着动作碰到我的小臂,又自然地挨了一会儿。
她没有低头检查距离。
我也没提醒。
卡扣扣好,她才将衣领放回去。
“以后勒得难受就说。”
“前辈会帮我调?”
“你肯找我,我就帮。”
她抬起眼睛,笑得跟平常一样。
我却没听出多少玩笑。
“我还在。”
顾南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宋听澜闭了闭眼,手仍按在我衣领上。
“南乔,你录海浪还带巡逻?”
“顺路。”
顾南乔沿着石阶下来。她先把一块叠好的纸巾塞进宋听澜手里,又指了指她膝侧。
薄纱沾了几滴水。
宋听澜接过去擦掉,顺手把用过的纸团塞回顾南乔摊开的垃圾袋里。
顾南乔收好袋子,这才望向她还没收回的手。
“衣领已经平了。”
“红印还没退。”
“站远一点也能退。”
宋听澜把手放下,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你专程来拆我的台?”
“我来叫人拍合照。”
“顺便拆一下?”
“嗯。”
顾南乔承认得太干脆,宋听澜一时没接上。
她把录音机和防风罩一并放到我手里。
“拿着。”
“你的包呢?”
“换存储卡。”
石台并不宽。顾南乔站到我身前,把小包转到腰侧。她拉开夹层时,肩头贴住我的胸口,胳膊也压在我手臂上。
我往后让了半步。
身后已经靠上栏杆。
顾南乔取出存储卡,依旧没走开。
“你可以去旁边换。”我提醒她。
“那边有水。”
“上面呢?”
“懒得再走。”
她把卡装好,耳边已经红了一小片,扣小包的动作却稳得很。
宋听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南乔的理由比我省事。”
“能用就行。”
顾南乔拿回录音机,又把我的相机带从栏杆凸起处解出来。
“走了。”
“你们先上。”宋听澜说。
顾南乔没理她,直接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带离栏杆。
“相机差点刮到。”
她说完才松开,转身上台阶。宋听澜跟在她后面,经过湿处时把手搭到她肩上。顾南乔往里挪了半步,给她让出更干的地方。
谁都没再提刚才那点距离。
林晚星已经在节庆牌旁架好三脚架。
海面和栏杆上的小红旗都能收入画面,太阳偏在侧后方,不会直撞镜头。
她听见我们过来,先瞧了瞧宋听澜,又把目光移到我领口上。
“拍照还要整理衣服?”
“背带磨红了。”宋听澜说。
“他自己没感觉?”
“他自己什么时候顾得上。”
林晚星没反驳。
她放下遥控器,走到我面前,把衣领往外拨了一点。宋听澜刚整理好的地方又被她改了个方向。
“这样不会蹭。”
“等会儿还要挂相机。”
“拍完再挂。”
她把相机摘下来交给顾南乔,拉着我走进画面。
“计时。”
“遥控器在后面。”
林晚星把藏在掌心里的遥控器举了一下。
她早就拿回来了。
“站哪边?”我问。
“这边。”
她挑了靠海的位置,却把我拉到外侧挡风。
我刚站好,林晚星便靠了过来。她先挽住我的胳膊,又将我的手臂往自己身前收。柔软的胸口贴住手臂内侧,隔着泳衣传来的温度很清楚。
她脸上也很清楚。
从耳边到颈侧,全红了。
偏偏人没松开。
“晚星。”
“干什么?”
“你确定这样拍?”
“听澜姐刚才可以,我不可以?”
“她刚才——”
林晚星掐了我一下。
位置很准。
正好掐在手臂内侧。
“你还要解释?”
“我准备说台阶滑。”
“这里也有风。”
她把这句话讲得理直气壮,脸却没敢转过来。
计时灯开始闪。
我本来还想提醒她看镜头。林晚星抱着我的胳膊,胸前随着呼吸贴得更实,那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两个字。
“近了。”
“哪里近?”
她总算抬起脸。
明知故问的人,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凶。
我没法当场指出具体位置。
“都近。”
“那你往旁边站。”
她嘴上让我走,抱着胳膊的手却又收了一点。
我笑了。
“你先松。”
“来不及了。”
快门响起。
第一张里,我在笑,她正红着脸瞪我。
后面的连拍还没结束。林晚星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再慢慢滑到掌心。
她的手指挤进来,扣住以后才把脸转向镜头。
“不许笑。”
“我忍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
“风挺大。”
林晚星又掐了我一下。
掌心又挨了一下。
快门跟着响了第二声。
拍完以后,她依旧挽着我的胳膊,牵住的手也没放。
我确实比刚才松得多。
不用琢磨该说什么,也不用防着她下一句会从哪里绕过来。她靠得再近,身体贴上来,我脑子里先冒出的也只有一件事——她还在生气。
而且准备多气一会儿。
“拍完了。”我说。
“我知道。”
“那还掐?”
“手滑。”
“平地也滑?”
“跟你学的。”
她牵着我往三脚架那边走。
宋听澜坐在长椅上,已经将我的水拧开。她把瓶子递到我空着的那边,又拿起林晚星落在架脚旁的发圈,替她套到手腕上。
“拍得开心吗?”
“还行。”林晚星替我答。
“掐了两下,确实该开心。”
林晚星这才想起相机还在顾南乔手里。
“你拍到了?”
“都拍到了。”顾南乔说。
“删掉。”
“先看。”
顾南乔翻到第一张。
画面里,红旗全被吹向另一边。我笑得毫无防备,林晚星挽着我的胳膊,脸红得厉害,眼睛却还在凶我。
宋听澜凑过来,将快滑下去的薄衬衫搭回肩头。
“这张好。”
“哪里好?”林晚星问。
“像你们平常在家。”
“我们在家不这样。”
“你刚才说每天都见。”宋听澜偏过脸问我,“原来见面的时候还挺热闹?”
“没这么热闹。”
“他在家更听话。”林晚星说。
“刚才也很听话。”
“所以我没用力。”
我揉了揉手臂。
“这句话可以问问我的胳膊。”
林晚星伸手替我揉了一下刚才被掐的位置。
很快。
揉完还把我的手臂重新抱回去,半点心虚都没留。
宋听澜瞧着我们,拿水瓶碰了碰我的手。
“认识得久确实占便宜。”
“听澜姐认识他更早。”顾南乔说。
林晚星抱着我的胳膊没动。
“早一点又不代表天天见。”
宋听澜接过顾南乔手里的相机。
“我以前认识得早,晚星现在见得多。”
她翻到刚才牵手下台阶的那张空镜。画面里没人,只拍到一截湿石阶。
“怎么算都让你们占完了。”
顾南乔把相机翻回合照。
“我后来才认识。”
“南乔要退出?”宋听澜问。
“没这个打算。”
她答完,按下标星。
耳边那点红还没有褪干净。
林晚星终于松开我的胳膊,把第二张也调出来。
这张我们都对着镜头,牵住的手藏在画面下方,只露出一点交叠的手腕。
“留哪张?”她问。
“第一张。”顾南乔说。
“理由?”
“沈知野跟你站一起,右边肩膀会低一点。第一张更明显。”
我照着照片压了压右肩。
“还真低着。”
“他在家靠椅背的时候也这样。”林晚星说。
宋听澜拧瓶盖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哄了好久才让他放下包。晚星隔着那么远喊一声,他自己就转过去了。”
“你一直逗他,他当然防着。”
“我不逗的时候,他就不防?”
林晚星想了想,摇头。
“你很难不逗。”
宋听澜把瓶盖扣上,拿瓶身贴了一下她晒热的手背。
“这话有点伤人。”
“给你降降温。”
林晚星顺手接过水,又把宋听澜滑下来的衬衫往肩上拉好。
顾南乔将相机收进包里。
“休息亭没人。去那里坐会儿。”
没人催着赶下一处。
海堤转角后面有间半开放的亭子,顶上垂着贝壳风铃。我们进去时,最靠海的桌面晒得发烫,顾南乔先将录音包放到阴影里,宋听澜用纸巾把另外半张桌子擦干净,林晚星已经去旁边买饮料。
我拿了份刚炸好的虾饼回来。
林晚星先掰一小块,咬下去便烫得说不出话,剩下那半块直接塞进我手里。
“刚出锅的,你也不说。”
“我还没来得及吃。”
“那你现在知道了。”
宋听澜把常温水推到她手边,又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垫在她杯底。林晚星喝完,顺手将水送到正在调录音的顾南乔那边。
顾南乔没抬脸,摸到瓶子就喝了一口。
宋听澜替她按着防风罩。腕上的细链偶尔撞到桌边,她索性摘下来,放进林晚星敞开的相机包侧袋。
林晚星看见了,拉链跟着合上一半,给她留出好拿的位置。
我靠上椅背,终于能吃自己的那份虾饼。
海浪声从亭外一阵阵送进来。贝壳响几下,又被风吹到同一边。
宋听澜挑完照片,把相机放到桌面。
“知野。”
她叫得太平常。
我却先把嘴里的虾饼咽下去。
“怎么?”
“问你个问题。”
“前辈的问题通常不太安全。”
“放心,今天不问球。”
“那更危险。”
宋听澜咬着吸管,拿眼睛从我们三个身上绕了一圈。
“如果非要从我们三个里挑一个做女朋友,你觉得谁最合适?”
冰块撞上杯壁。
林晚星刚拿起的虾饼停在嘴边。
顾南乔也关掉了正在回放的录音。
我握着汽水,忽然很想回去替唐柚找镜头盖。
“前辈。”
“嗯?”
“这个问题准备多久了?”
“没多久。”宋听澜托着脸,“大概从有人在平地上也需要牵手开始。”
林晚星把虾饼放回纸袋。
“你问他就问他,带上我干什么?”
“题目里有你。”
“谁答应当选项了?”
“那你退出?”
林晚星卡住了。
她把纸袋往我面前推。
没退出。
宋听澜又转向顾南乔。
“南乔呢?”
顾南乔把录音机收进包里。
“问题少了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得先问我们愿不愿意。”
“对。”我马上接上。
顾南乔偏过脸。
“你先别急。”
“我觉得这个步骤很重要。”
宋听澜将吸管从嘴边拿开。
“好。假设我们三个都愿意,你挑谁?”
风铃刚好停了。
我把汽水放回桌面。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没商量。”
“那这个假设不成立。”
“别拖时间。”
“我在审题。”
“谈恋爱还要审题?”
“跟前辈谈,最好每个字都看清。”
宋听澜一下笑出声。
“听见没有?他已经想到跟我谈了。”
“他只说跟你谈很累。”林晚星立刻接上。
“累也算想过。”
“那在提醒你少问两句。”
“晚星替他解释得很快。”
“我了解他。”
“我认识他更早。”
“你认识得早,我跟他住得久。”
话到了这里,两个人都静了一拍。
宋听澜慢慢将吸管按进冰块里。
“住在一起的优势确实很大。”
林晚星脸上的红还没退,话倒没收回去。
“至少他跟我待着不用防来防去。”
“熟得太快,也可能只剩习惯。”
林晚星抱住胳膊。
“习惯有什么不好?”
“没说不好。”宋听澜朝我这边偏了一点,“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也想试点别的。”
她还在笑。
最后那句话却落得很直。
我手里的汽水瓶转不动了。
顾南乔在这时开口:“认识早、住得久,都不算答案。”
林晚星转向她。
“那什么算?”
“他自己想选的才算。”
我刚松一口气,顾南乔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们先别替他回答。”
这口气松早了。
宋听澜靠回椅背。
“那说点实际的。跟我在一起,出门不会无聊,吃饭不用猜口味。遇到麻烦,我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顶着。”
“你挑照片挑了很久。”林晚星说。
“谈恋爱又不赶进度。”
宋听澜指腹压在杯沿,眼睛却望着我。
“慢一点,我也等得起。”
她说完没笑,也没有把话收回去。
林晚星往我这边挪了一格。
她的膝盖贴上我的腿,没再移开。
“跟我待在一起,他累了就能歇着。不想说话也不用找话。”
“刚才谁催我拍快一点?”宋听澜问。
“拍照和过日子能一样?”
话一出口,林晚星自己先僵住。
她抄起汽水喝了一口,冰得肩头都缩起来。
我把虾饼推过去。
“吃口热的。”
“还烫。”
“现在刚好。”
她拿走那块虾饼,膝盖仍贴在我腿侧。
宋听澜用吸管点了点杯底。
“住得久的人,确实连温度都知道。”
顾南乔把没拉好的包链合上。
“我也说实际的。”
另外两个人一同望过去。
顾南乔扶稳眼镜,耳边已经有了颜色。
“我会记路线,也会做攻略。他不想讲话,我可以陪着。他要忘东西,我会提醒一次。”
宋听澜问:“第二次还忘呢?”
“直接带走。”
“带去哪儿?”我问。
“看情况。”
“南乔,你这个答案比前辈还危险。”
“至少我不问陷阱题。”
宋听澜托住下巴。
“可你已经想过怎么把人带走了。”
顾南乔拿起录音包,又放回腿上。
“假设而已。”
“刚才谁嫌前提不够?”
“现在前提齐了。”
林晚星咬下一小口虾饼。
“你跟他待久了,两个人大概半天都不讲话。”
“他刚才说过,不讲话也可以。”
顾南乔一句便堵了回来。
林晚星转头问我:“你喜欢安静,还是热闹?”
问题终于全压到我身上。
宋听澜还托着脸。林晚星的膝盖贴着我,坐得比刚才更直。顾南乔抓着录音包拉链,拉到底以后又往回退了一点。
我把汽水往桌上一放。
这道题光听着就让人胃疼。
早饭还在该待的地方,乱的是脑子。
“先说好,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我没要正确答案。”宋听澜说,“我要你的。”
“那你们也先答一个。”
“什么?”
“你们三个,谁真愿意?”
林晚星手里的虾饼差点掉回袋子。
顾南乔总算把拉链彻底拉好。
宋听澜也怔了一小会儿,接着朝前探过身。
“知野,学会反击了?”
“前辈教得好。”
“我问你,怎么变成你问我们?”
“挑人总得两边都点头。”
宋听澜离我近了些。
桌子本来就不宽。她的长发落到桌沿,指尖越过汽水瓶,按在我手边。
“如果我说愿意呢?”
她问完以后,没有往回收。
眼睛里的笑也淡了。
她平常把话讲得太真,后面总会补一句,把我重新绕回玩笑里。
这一句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南乔取出录音机,按亮红色指示灯。
“这里还缺一段风声。”
宋听澜转向她。
“你现在录?”
“嗯。”
“刚才已经录齐了。”
“还缺你这一段。”
顾南乔把录音机推到桌子中间。
“继续。以后可能会用。”
宋听澜盯着那盏红灯,慢慢坐回去。
“南乔,你打断人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跟你学的。”
“学费呢?”
“刚才替你擦过裙子。”
“那只够半节课。”
“剩下半节不学了。”
宋听澜还把自己那杯饮料往顾南乔手边推了推,免得录音机边上全是水珠。
林晚星一直没有接话。
桌下却多了一只手。
她先扣住我的手腕,沿着掌侧往下,最后把手指插进来。
我转过脸。
“晚星?”
“你问得太突然了。”
“可以不答。”
“谁说我不答?”
她仍盯着手里的虾饼,脸已经红到耳后。
握我的力道却很实。
宋听澜隔着桌子发现了。
“有人嘴上还没答,手先答了。”
林晚星把我们的手往桌下藏了藏。
“听澜姐先管好自己。”
“我刚才差一点说完。”
“差一点不算。”
“那你说完了吗?”
“我……”
林晚星咬住后面的话,掌心却更贴紧。
顾南乔关掉录音。
“都没说完,算平手。”
宋听澜问:“南乔呢?”
“我不急。”
“真不急?”
顾南乔把录音机装回包里,抬手将我放歪的瓶盖拧正。
“灯塔还没去。”
一句已经说明白了。
昨晚影音室里的薄毯、贴在手臂上的温度,还有那句现实里的灯塔,全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我握着林晚星的手。
宋听澜坐在对面。
顾南乔已经把灯塔的位置留好了。
这一桌没有谁把话说透。
又没人真打算退出。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宋听澜把最大的那块虾饼推给我。
“躲什么?”
“给你们腾地方。”
林晚星的膝盖又贴了回来。
“谁要你腾了?”
顾南乔把常温水放到我面前。
“先回答问题。”
我喝了口水,决定再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让我想想。”
“可以。”宋听澜说,“今天不逼你。”
“明天呢?”
“看我心情。”
林晚星捏了捏我的手。
“凭什么只回答你?”
“题是我出的。”
“那也该一起听。”
顾南乔把录音包背回肩上。
“同时公布。”
宋听澜拿起自己的那份虾饼,掰下一小块塞进顾南乔手里。
“可以。可我要排在前面。”
“凭什么?”林晚星问。
“我认识他最早。”
“我跟他住得最久。”
顾南乔咬掉手里那小块虾饼。
“我后来认识,不参与排队。”
宋听澜刚要满意,她又补上一句。
“我可以直接去灯塔。”
林晚星立刻转过去。
“顾南乔。”
“嗯?”
“你刚才还帮我。”
“刚才的事结束了。”
宋听澜用纸巾替顾南乔擦掉指腹沾到的一点油。
“南乔学得真快。”
“老师教得好。”
我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忽然觉得报应来得很讲效率。
手机在桌面上振了一下。
【唐柚:海鲜已经安全送到冰箱!我和江辞发现一家能自己做月饼的铺子,模具有兔子和小鱼!你们慢慢回来呀!(?????)】
过了片刻,江辞又发来一条。
【江辞:她已经把两种都订了。别跑,店不会关。】
我把消息给她们看。
“先回去?”
“走吧。”顾南乔收起录音机,“月饼下午再做。”
林晚星也把喝空的瓶子装进纸袋。
宋听澜披回薄衬衫,起身后朝我伸出手。
“刚才的问题没答案,先给我一点安慰。”
“这里没有台阶。”
“我知道。”
“地也不滑。”
“知道。”
她的手依旧停在原处。
林晚星从我身边站起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完,先把我的另一只手牵住。
“她刚才已经牵过了。”
“还能限次数?”
“可以。”
“谁定的?”
“我。”
宋听澜笑着握住我的左手。
林晚星马上收紧右边。
顾南乔背好录音包,从桌边绕过来,把那瓶没喝完的常温水塞进我怀里。
“都松开。”
两个人一同转向她。
“为什么?”宋听澜问。
“他要拿水。”
“水放包里。”林晚星说。
“相机包在听澜姐那边。”
宋听澜把相机包往自己肩上一挂。
“我替他拿。”
顾南乔安静了片刻,绕到我身后,将我被风吹歪的衣摆扯正。
“那我带路。”
她说完便攥住我后腰那一小截衣料,往正确的岔口拉了一下。
左手在宋听澜掌心里。
右手还让林晚星扣着。
顾南乔跟在后面,走错一步就扯一下衣摆。
休息亭到别墅总共几百米。
我却觉得这条路可能比灯塔还难走。
宋听澜刚才的问题也一样。
没有正确答案。
偏偏她们三个,都准备等我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