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回人,只是先把嘴留下来。
能不能真从这张嘴里抠出东西,还得看他肯认多少。
顾秀才把车赶进西城一处废旧布库后,几人才算真正缓过半口气。那地方原是清砚堂早年囤旧纸旧布的偏库,门脸破,院子窄,平日几乎没人来,拿来藏人正好。
阿满烧了热水。
阿生去外头兜风。
常顺守在后门,柴刀横在膝上。罗婶也被带了出来,手臂上多了两道青痕,却一直不肯坐,只盯着卢账房的脸色。
沈知微亲手把卢账房嘴里的药味和血沫擦干净,又给他灌下两口温水。老人咳了半晌,灰白的脸上才总算见回一点活气。
顾秀才等得心口都发紧:“老人家,咱们既把你抢出来了,你总得把该说的说了吧?”
卢账房捧着碗,手一直在抖。
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我只能认半句。”
顾秀才一愣:“都这时候了,还认半句?”
“认满了,你们今夜就得替我收尸。”卢账房闭了闭眼,“魏家今天为什么急着换我?不是因为我知道一点,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你们抢得了我一次,未必挡得住他们下一次。”
罗婶忽然说:“他们本来今晚就要让你睡死。”
卢账房看了她一眼,苦笑:“所以我才只剩半句能说。”
沈知微没逼他,只把那块从药碗底抄下来的碎瓷放到他眼前。
“验棚,是什么意思?”
卢账房看见那两个字,肩背明显一紧:“你还认得出来……”
“是你写给我看的。”
“我是写给你逃命用的,不是写给你送命用的。”
顾秀才急得火都冒上来了:“你既故意把这两个字留给我们,总不是为了叫我们回来猜。”
卢账房沉默很久,像是在心里把利害一遍遍过。最终,他还是抬起头,看向裴砚书。
“裴大人今晨在北房听见的那本盐引底,最要命的不是后头几页。”
“是第一页。”
裴砚书眸色微沉:“第一页在验棚?”
卢账房点了点头,又极快摇头:“不算在。是先压在那儿。”
顾秀才又听糊涂了:“什么叫先压在那儿?”
卢账房咳了一声,咽下喉间血腥,把最绕人的地方拆开:“验棚,就是旧年验盐票、验盐引的地方。盐要进城、要换手、要入库,先得在那里过一眼。所以有些不能见人的底页、活票、旧签,最方便先往那里一压。地方破,名头旧,外头人都当它早废了。”
沈知微问:“那第一页现在还在不在?”
卢账房嘴唇动了动:“若魏家今夜还没来得及再挪,便还在。”
“哪里?”
“东墙根,第三块活砖下。”
话到这里,他又住了口。
顾秀才差点没急死:“还有呢?”
“没有了。”卢账房闭上眼,“我只肯认半句。你们先去把第一页抢出来,比坐在这儿逼我认人名有用。”
裴砚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是不肯说。你是不敢在没见到第一页前,先把人名落出口。”
卢账房眼皮猛地一颤。
这一颤,便等于认了。
沈知微没有追问人名,反而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盐牌放到桌上:“这是你的?”
卢账房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
盐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卢”字,旁边还有半道小刀划痕。那划痕不像记号,更像孩子胡乱刻上去的。
沈知微问:“你儿子刻的?”
卢账房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被绑在旧盐行时,手里一直攥着它。”沈知微说,“一个账房到死都不肯丢的,不会只是门牌。”
卢账房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当年替魏府誊过第一页。”卢账房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誊过一遍,回来便病了。三日后,说是急疫,连棺都不许开。”
罗婶低声骂了一句。
顾秀才也沉默了。
沈知微把盐牌推到卢账房面前:“你若不说,他只会被记成病死。你若说,他至少以证人留下。”
卢账房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我只认半句。”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留最后一道活路,“第一页不是借沈大人的口。”
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借一个死人。”
屋里一下静了。
裴砚书问:“死人是谁?”
卢账房摇头:“名字在第一页抬头。我儿子回来后只说过一句,死人的印还活着。”
死人的印还活着。
这句话比直接报出一个名字更冷。
一个已经死的人,仍能在盐引底上领盐、借口、平账。只要死人不会开口反驳,活人便能借他的名义做最脏的事。
沈知微把碎瓷收回袖里,声音平得近乎冷:“好。那我们今夜先去验棚。”
她起身时,卢账房又像想起什么,哑着嗓子补了一句:“若真摸着第一页,先看抬头第一行。”
“那一行,才是借命的口。”
顾秀才这回没再插嘴。
因为他也听出来了。
这句“借命的口”,说的已经不是账。
是沈家这些年到底替谁借了命,替谁挡了那口本该落到别人头上的死账。
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敲。
阿生进来,带回外圈消息:“魏从简在找卢账房的尸身。他以为人烧没了,但不信,已经派人往验棚去。”
沈知微看向裴砚书。
裴砚书已经拿起外袍:“那就不能等。”
卢账房抓住沈知微的袖子:“别带我去。”
沈知微低头看他。
“我去了,他们就知道我没死。先让他们以为第一页还在我手里。”卢账房喘着气,“你们去验棚,才有一刻空。”
沈知微把盐牌压回他掌心:“活着。”
卢账房闭上眼:“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