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第一次真正走进新房,闻到的不是煤烟味,而是一股浓重的糊味。
厨房里,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神情比拆炸药时还要严肃。
锅里躺着两条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鱼。
“你在做什么?”
“红烧鱼。”
许知微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锅底。
“鱼知道吗?”
裴砚舟沉默两秒,关掉炉火。
“火太大了。”
“这是火的问题?”
“锅也有问题。”
“鱼呢?”
“鱼应该没问题。”
许知微没忍住笑了。
灰鹭案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搬进七号楼十二号房。
烟道重新修过,炉子和暖水瓶全部换新。屋里的家具也由后勤处重新登记,确认没有问题才送进来。
家属院几位嫂子还主动过来帮忙。
窗帘是新的,桌上摆着一盆从外面挖来的野花,墙角的木柜里塞满了碗筷和粮食。
裴砚舟难得休息半天,原本想给她做一顿饭,结果第一道菜便出了意外。
许知微卷起袖子。
“把鱼端出去。”
“还能吃。”
“你确定?”
裴砚舟用筷子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能吃。”
“你的右手食指在敲灶台。”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将锅端走。
最后那两条鱼还是没有上桌。
许知微重新炒了鸡蛋,又做了一盘青椒肉丝。裴砚舟不会掌勺,便坐在灶前烧火,动作倒是十分利落。
“伤口还疼吗?”她问。
“不疼。”
“手伸出来。”
裴砚舟没有动。
许知微放下菜刀,转头看他。
几秒后,男人认命地伸出右手。
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结痂,边缘却有些发红。显然这两天忙着写报告和配合调查,没有好好换药。
许知微皱起眉。
“医生怎么交代的?”
“按时换药。”
“你换了吗?”
“换了。”
“今天呢?”
裴砚舟的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
“还没有。”
许知微关小炉火,去里屋拿药箱。
裴砚舟坐在小凳上,看着她低头替自己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却认真得厉害。
“知微。”
“嗯?”
“以后不要总盯我的手。”
“怕我发现你撒谎?”
“怕你太了解我。”
许知微抬眼。
“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该互相了解。”
“那我也得了解你。”
裴砚舟忽然问:“你紧张的时候有什么习惯?”
许知微想了想。
“会摸左手手腕。”
“害怕呢?”
“说话变慢。”
“生气?”
“对你特别客气。”
裴砚舟记得认真。
“还有吗?”
“暂时没有。”
许知微替他缠好纱布,刚要起身,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裴砚舟将她轻轻拉近,额头抵在她肩上。
“做什么?”
“休息。”
“你这样我怎么做饭?”
“再休息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倦。
灰鹭案虽然结束,后续审查、取证和人员安置却远没有完成。裴砚舟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下已经浮出淡淡青色。
许知微没有推开他。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裴营长,你这样会把衣服蹭上药味。”
“这是我媳妇的衣服。”
“所以呢?”
“蹭了也没事。”
许知微笑了一声。
“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方政委说,结了婚的人要学会主动。”
“他教你这么主动的?”
“不是。”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是无师自通。”
两人距离很近。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平日冷淡的眉眼也变得柔和。
裴砚舟刚低下头,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裴营长在家吗?”
许知微迅速后退一步。
裴砚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又敲了一下。
“嫂子让我来送馒头。”
裴砚舟闭了闭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侦察营的新兵小刘,手里端着一盆白面馒头。
看见自家营长的脸色,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觉得呢?”
小刘立刻把盆塞进裴砚舟手里。
“刘嫂子说许同志刚来驻地,怕你们没准备主食。”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跑得飞快。
许知微从厨房探出头。
“别吓唬人。”
“我没有。”
“你的脸已经够吓人了。”
晚饭终于摆上桌时,天色完全暗了。
两个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坐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吃饭。
没有枪声,没有威胁信,也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
裴砚舟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明天我带你熟悉家属院。”
“方政委说,军区医院缺一个心理疏导顾问。”
许知微问:“让我去?”
“韩主任提的。”
“身份怎么安排?”
“先以军属身份协助,正式调动还要等上级批复。”
裴砚舟看着她。
“你愿意吗?”
“愿意。”
她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做谁的妻子。
她有自己的能力,也想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裴砚舟显然明白她。
“我支持你。”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敲门的声音很轻。
许知微打开门,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台阶下。
孩子光着一只脚,脸上全是泪,怀里紧紧抱着一顶沾血的军帽。
“阿姨。”
他仰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我爸爸杀人了。”
“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孩子说完,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软软倒在许知微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