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蜡屑沾在贺远山指腹上。
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许知微问出那句“你认识灰鹭吗”后,保卫科办公室外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向贺远山。
他的表情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知微同志,你是不是误会了?”
“今天之前,我连灰鹭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眼神没有躲闪。
若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质问,很容易被他的镇定说服。
可许知微看见,他右手已经自然垂下,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想擦掉那块红蜡。
这才是本能反应。
“贺主任手上沾的是什么?”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微怔。
“可能是刚才碰到了什么。”
“你碰过桌上的信封?”
“没有。”
回答太快。
裴砚舟走到两人中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把手伸出来。”
贺远山笑容淡了些。
“裴营长,我是来了解物资损失情况的,不是犯人。”
“只是配合调查。”
“那也得有理由。”
“理由就是灰鹭的信封上用了同样的红蜡,而你手上恰好有蜡屑。”
四周的目光变了。
贺远山沉默几秒,终于伸出右手。
裴砚舟没有直接触碰,让人取来白纸,将他指腹上的红蜡刮下封存。
贺远山看着这一切,脸色不算好看。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
“该解释的人是你。”
许明川问:“你今天为什么来红星印刷厂?”
“市里几家工厂接连出现物资损耗,调拨处本来就要过问。”
“谁通知你的?”
“厂里报上去的。”
“几点收到消息?”
“十一点左右。”
“你几点到的?”
“一点四十。”
“从调拨处到这里,骑车只要二十分钟。”
许明川盯着他。
“中间两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
贺远山脸上终于出现一丝不耐。
“我需要协调其他单位,也要向上级汇报,不可能接到消息就只顾着一个印刷厂。”
“有哪些单位?”
“机械厂、药厂、运输队。”
“谁能证明?”
“我的秘书。”
“他人呢?”
“留在办公室。”
回答听起来合理,却全是只能回去核实的内容。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问时间。
“贺主任,你刚才看见红蜡信封时,为什么摸手指?”
“习惯动作。”
“不是。”
她语气平静。
“你是在确认手上的蜡有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自己碰过红蜡,也知道这种蜡可能成为证据。”
贺远山的眼神冷了一瞬。
“知微同志,凭一个动作就认定别人有罪,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没有认定你有罪。”
“那你在做什么?”
“观察你的反应。”
许知微看着他。
“刚才我问你认不认识灰鹭,你回答的是今天之前没听过。”
“正常人若第一次听见陌生代号,大多会反问灰鹭是谁。”
“可你没有。”
“因为你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贺远山唇角的笑彻底消失。
他与许知微对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我不把事情说清楚,今天走不了了。”
他伸手从上衣内侧取出一把钥匙。
“我的办公室里,有一只锁着的铁盒。”
“红蜡是从盒子里的信封上沾到的。”
众人神色微变。
裴砚舟问:“什么信封?”
“一个月前,有人把它放在我家门口。”
贺远山声音低下来。
“信里要求我更改几次物资调拨路线。如果不照做,就把我弟弟倒卖药品的证据交给公安。”
“你照做了?”
“第一次做了。”
他闭了闭眼。
“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对,便把信和调拨单都锁了起来,准备等证据足够再上报。”
“为什么一直没报?”
“因为我弟弟确实倒卖过药品。”
贺远山苦笑。
“我怕毁了他,也怕毁了自己。”
他承认得很快。
但说到弟弟时,他的眼神没有朝左下方回避,反而始终盯着许知微。
像是在观察她是否相信。
“你弟弟叫什么?”她问。
“贺远江。”
“在哪里工作?”
“市医院药房。”
“他倒卖的是什么药?”
“青霉素。”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卖给谁?”
贺远山停顿了一下。
“一个姓黄的药贩子。”
许知微忽然问:“你弟弟左手是不是有残疾?”
“没有。”
话一出口,贺远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知微根本不知道贺远江是什么情况。
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试探。
可贺远山回答前,却出现了明显迟疑。
“你弟弟没有倒卖药品。”
她下了判断。
“至少你刚才说的不是实情。”
“你在编一个可以解释红蜡的故事。”
贺远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许同志,说话要讲证据。”
“所以我们现在去你的办公室。”
裴砚舟接过话。
“看看那只铁盒到底存不存在。”
贺远山没有反对。
“可以。”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
许知微心里反而生出不安。
若铁盒真在办公室,里面也真的有灰鹭信封,只能证明贺远山接触过灰鹭。
无法证明他就是灰鹭。
甚至可能让他从嫌疑人变成被威胁的受害者。
他敢提出铁盒,说明里面的东西早已准备好。
一行人赶到市物资调拨处。
办公室门锁完好。
贺远山打开最里面的档案柜,取出一只黑色铁盒。盒内果然放着三封信,每一封都盖着灰鸟红蜡印。
旁边还有几张被修改过的调拨单。
公安逐一封存。
许明川查看后,眉头紧皱。
“调拨路线和地下仓库的运输图能够对上。”
贺远山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
“我承认自己犯了错。”
“第一次收到威胁时,我改过路线。后来两次,我没有照做。”
“如果因为这件事处理我,我接受。”
证据完整,故事也能互相印证。
似乎一切都说得通。
许知微却站在铁盒前,看着盒盖上的灰尘。
铁盒外侧积着一层薄灰,锁孔附近却很干净。
不是今天才被打开。
有人经常查看。
她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书桌。
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贺远山、妻子、女儿,还有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年轻男人。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左手拇指缺了一截。
“贺主任。”
许知微指着照片。
“这就是你弟弟?”
“是。”
“你刚才说,他左手没有残疾。”
贺远山脸上的疲惫顿时凝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照片,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不是被拆穿后的慌乱。
更像是终于卸掉了某种伪装。
“知微同志,你确实很会看人。”
裴砚舟向前一步,将许知微挡在身后。
贺远山却没有反抗,只慢慢举起双手。
“别紧张。”
“我不是灰鹭。”
“我只是见过他。”
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在哪里?”
“红星印刷厂。”
他一字一句说道:“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灰鹭。”
“他只是许副厂长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