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眼前一黑,呼吸险些都停了。
疯了!
江逐云真是疯了!
几乎在他把菜夹进她碗里的那一瞬间,她就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到存在感极强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
像夏日晴空里忽然压下来的乌云,无声却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敢抬头去看身旁江闲庭的脸,只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江逐云却浑然不觉似的,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了?都看着我干什么?大家吃啊。”
说着,他又给另一边的江母夹了一块蒸糕:“阿娘昨日说牙疼,这个蒸糕又软又香,阿娘尝尝。”
继而又舀了一勺鸡汤放进江父碗里:“父亲日理万机,平日操劳惯了,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最后,他转向江闲庭。
四目相对。
看着大哥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眸,江逐云很是无害的浅浅一笑,抬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江闲庭碗里:“大哥,多吃鱼,补脑。”
满桌人看着他一圈夹完,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
江母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今儿怎么这般殷勤?”
江父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只当是江逐云久未回京,想和家人多亲近些。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骨节用力到发白。
倏地,他搁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拭了拭唇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压:“吃自己的就好,用不着给旁人夹菜。
礼者,人道之极也。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明白进退之度。”
这话说得很轻,可周沐瑾听着,后背却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江闲庭素来待人宽厚,即便对府中下人,也是温和有礼,极少这样锋芒毕露。
他这是生气了…
江逐云倒是不以为意,懒懒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这顿饭,吃得七零八碎。
周沐瑾夹在兄弟二人之间,整个就是一战战兢兢,唯恐江逐云又发疯。
好在,后面大家都吃得很安稳,并没有再发生什么。
她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
江闲庭侧目看了过来,看到她碗里那块桂花糖藕始终没动,他眉心的褶皱终于松开了一点。
“吃饱了?”他温声问。
周沐瑾点了点头:“嗯,饱了。”
她没说,她心里苦,就算不饱,也吃不下了…
江闲庭闻言放下筷子:“那我送你回屋歇息。”
周沐瑾怔了一下。
平日里用完午膳,大家都是各自散去,各回各院,怎么闲庭哥哥今日却突然说要送她?
转念一想,大约是方才饭桌上那一出,江闲庭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她心头一软,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起身,向江父江母行了一礼,继而一起出了花厅。
江母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般配啊,若是周家没有出那档子事,如今我们两家该多好。”
江父脸色微变,低斥道:“慎言。”
同在桌上的江逐云脸色也沉了几分,将筷子随手一搁:“父亲,母亲,我也吃好了,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江父江母应声,他就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江父看着他那副散漫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低斥了一声:“吃了饭就在府里待着!少出去胡闹!”
江逐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跨出了门槛,徒留下一个桀骜的背影…
——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重重花叶洒在青石小径上,碎金一般跳跃。
周沐瑾娇小,走得慢,江闲庭便也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这样沉默地走着。
倏地,江闲庭停下了步子:“瑾儿。”
周沐瑾跟着停下,困惑地仰头看他。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多了一些涩意,沉沉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逐云在边境六年,性子散漫惯了,今日在饭桌上,是他唐突。”
他顿了一下,语气郑重:“我替他向你赔罪。”
周沐瑾心头猛地一跳。
以往,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在她面前,江闲庭都是温和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沉凝。
她连连摆手:“闲庭哥哥快别这样说,我在江家寄居两年,也算是半个江家人。既是家人,我又怎会与自家兄弟计较。”
听她这样说,江闲庭身上那股沉凝的气势总算散去了几分,眉目之间又恢复了他惯有的温润。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你能这样想,很好。”
正说着,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嗤笑:“阿瑾还真是善解人意,难怪大哥把你当眼珠子般护着,连在自家府里,也要寸步不离的送你回院子。”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戏谑,令人头皮发麻,从背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周沐瑾:“……”
她一口气刚松下去,又猛地提起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江闲庭身侧靠了靠。
江闲庭依旧面色如常,转过身看向身后慢慢走近的弟弟,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周沐瑾前面。
他眸光深沉,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和瑾儿说话的?看来去边境六年,你是把礼数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江逐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歪着脑袋看了看江闲庭,又探出半边脸去看他身后的周沐瑾,眉梢一挑:“大哥,我们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话没说过?”
他话音稍顿,语气颇有些委屈:“那个时候,阿瑾还说要嫁给我呢,也没见大哥你生气,怎么如今只是随口打趣一句,大哥就急了?”
周沐瑾脑子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想要出声反驳,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周江两家关系亲近,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的确比旁人更加亲近,即便真说过什么,那也是童言无忌,岂能拿出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