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伍云瑶。
随后目光落在伍云瑶的头顶。
只见对方乌发以一根麻绳束着,后颈的肌肤被泽中的日头晒成了深蜜色,肩背的线条利落而紧实。
她伸手将伍云瑶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指尖触碰到伍云瑶手臂的瞬间,邪神之力不由自主地探入了伍云瑶的经脉。
那经脉中流转着射日诀的神魂之力,精纯而凌厉,像是磨了许久的箭镞。
神魂之力在经脉中运行的方式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不循十二正经,而是沿着脊柱两侧的奇经走,从尾闾直上玉枕,再从玉枕灌入百会。
那力量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每一缕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铁。
洛璃墨眸微眯。
伍云瑶的体质虽然不如息瑶的万木灵体和文姜的玄水体那般罕见,但这股神魂之力却极为纯粹,纯粹到像是天生为弓矢而生的。
在她吞噬过的大千世界中,这般纯粹的神魂之力也不多见。
也算是极品的美味佳肴了。
洛璃强行止住想要进食的冲动,松开伍云瑶的手臂,退后一步。
她环顾四周。
死水区域在旱魃被重新封印之后已经恢复了平静。
漆黑的水面不再翻涌,先前那些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与涟漪都消了下去,水面平得像一整块磨光的墨玉。
瘴气也消散了大半,原本浓稠得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白雾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祭坛之上的龟甲纹路重新亮起淡淡的光芒,暗红色的符文光沿着龟甲上的裂纹明灭不定,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三根人骨立柱上的巫祝符文也恢复了平稳的光度,从柱底到柱顶一层一层地亮着,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罩之中。
死水区域边缘的枯芦苇丛里,有几株新芽从腐烂的芦根下钻了出来,嫩绿色的芽尖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青蛙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回来,在芦苇丛深处呱呱地叫了两声,又静了下去。
伍云瑶在祭坛边缘坐下。
她的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在龟甲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她将水囊中最后几口水饮尽。
水囊已经空了,羊皮囊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囊口朝下倒了两下,只滴出两滴浑浊的水珠。
她将空囊搁在膝上,背脊靠着人骨立柱,仰头望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瘴气。
月光从散开的雾气中透下来,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颧骨上的血色比方才又退了几分,只余一层薄薄的青白。
文姜靠在另一根石柱之上,闭目调息。
方才在祭坛底部的经历消耗了她大半的灵力。
玄水真经的运转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金丹表面的水纹光泽暗了几分,像是被抽去了一层光。
她在甬道中被旱气侵蚀了许久,水幕护罩几乎碎裂,经脉中的水灵之力被旱气灼伤了几处,虽然洛璃方才已经以邪神之力替她修复了面颊上的灼痕,可经脉深处的暗伤还需要她自己以玄水真经慢慢温养。
她闭着眼,呼吸绵长而缓慢,每呼出一口气,便有极淡的水汽从鼻息中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洛璃在祭坛中央盘膝坐下。
龟甲顶面上的符文在她身下亮了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她闭目感知了片刻。
邪神之力沿着封印纹路深入祭坛底部,将旱魃的封印状况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封印已经稳固,灵光锁链绷紧如弓弦,链上的暗金符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链身。
旱魃蜷缩在祭坛最深处,赤红的竖瞳紧闭,鳞甲上的岩浆不再翻涌,只余一层暗红色的余烬贴在鳞缝之间。
短时间内它不会再苏醒,便是再过上数百年,这层邪神之力的加固也足够将它牢牢锁住。
可洛璃的感知并没有停在封印之上。
她继续向下探去,邪神之力穿过祭坛底部的石层与龟甲基底,探入了更深的地脉之中。
这座祭坛本身蕴含着极为浓郁的上古巫祝之力。
那些人骨立柱、龟甲顶面、坛面上的符文,每一处都浸透了上古巫祝毕生的修为。
那力量古老而蛮荒,与当世的修炼体系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原始祭祀的厚重与血腥。
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被其他修士发现。
云梦泽虽然偏僻,但楚地修士众多,总有人会感知到这片死水区域的异常灵气。
到那时候,这座祭坛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洛璃睁开眼,看向伍云瑶。
“这座祭坛本神要带走。连同祭坛之下的旱魃一起,收入本神的体内小世界之中。”
伍云瑶闻言一愣。
她的手指在空水囊上收紧了一瞬,羊皮囊面被攥出几道深褶。
她随即蹙眉,美目之中的疲惫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警觉。
“祭坛是上古巫祝所留,若被移走,云梦泽的灵气平衡恐会受到影响。”
洛璃站起身来。
红裙的裙摆从龟甲面上滑过,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影。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梦泽的灵气平衡,本神会处理。你只需告诉本神,这座祭坛之下除了旱魃之外,还有什么。”
伍云瑶犹豫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洛璃脸上移到祭坛中央,又从祭坛中央移到脚下那片干涸的泽底淤泥。
月色照在淤泥上,泥面已经干裂,裂口处泛着一层白色的碱霜。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祭坛之下还有一条地脉,连通楚国王宫之下的龙脉。”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来得极快,像是深潭底下忽然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便沉了下去。
楚国王宫之下的龙脉,那便是楚国数百年气运的根基。
楚国立国以来,以云梦泽为屏障,以龙脉为气运之源,历代楚王皆以龙脉灵力淬炼“神龙血脉”,将王室子弟的修为与国运绑定。
若能通过祭坛之下的地脉侵入楚国龙脉,楚国便如同虚设。
气运一断,王室血脉中的灵力便会枯竭,楚国各地驻军的士气与将领的修为都将受到根本性的动摇。
洛璃蹲下身,掌心再次贴上祭坛表面。
邪神之力沿着龟甲纹路深入祭坛底部,穿过封印层,穿过石基底座,探入了地脉之中。
果然有一条粗壮的地脉从祭坛之下向南方延伸。
那地脉直径足有数丈,脉中流淌着浓郁的龙气。
龙气呈暗金色,浓稠得几乎凝为实质,在地脉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那龙气与祭坛之中的旱气泾渭分明,两者相邻却不相融,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将它们隔开。
地脉向南方延伸的方向正是楚国王宫所在的郢都方向。
洛璃的邪神之力沿着地脉向南方探了一段,感知到地脉在郢都地底分作数条支脉,其中最大的一条直通王宫正殿之下。
那里有一座以龙脉灵力凝聚而成的龙气池,池中龙气浓郁得凝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龙珠,龙珠表面流转着楚国历代楚王留下的血脉印记。
洛璃收回手,站起身来。
她看向伍云瑶,墨眸之中带着玩味和审视。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眉心的暗金竖痕映得格外清晰,那道竖痕微微闪动,像是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在眼睑下转动。
“本神若将祭坛连同地脉一并收入虚空,楚国王宫之下的龙脉便会断绝。楚国气运将在一夜之间崩溃。你身为楚人,可愿看到这一幕?”
伍云瑶沉默良久。
夜风从死水区域的边缘吹过来,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她的目光落在膝上那只空水囊上,手指在羊皮囊面上缓缓摩挲。
羊皮囊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无数道深褶,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些褶皱的纹路。
她想起了许多事。
她想起了父亲。
楚国令尹伍奢,因直言进谏触怒楚王,被下狱问斩。
她想起了母亲。
在伍家满门被诛的那一夜,母亲将她从后门推出去,自己转身关上了门。
她想起了兄长。
为了掩护她逃走,一个人挡在追兵面前,力战而死。
那些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的事。
她抬起头,美目之中只剩下冰冷。
那冰冷像是冬夜里的铁器,摸上去便粘住皮肉。
“楚国与我,早已无关。”
洛璃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让文姜与伍云瑶退到死水区域之外。
文姜站起身来,走到伍云瑶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伍云瑶的腿还在发软,借了文姜一把力才站稳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向死水区域边缘退去,退出了百步之遥方才停下。
文姜回头望去,只见死水区域的中央,洛璃独自一人站在祭坛之上。
月光从夜空中洒下来,照在白发的女人身上,将她的红裙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红。
洛璃立于祭坛中央,眉心暗金竖瞳猛然睁开。
邪神之眼完全打开。
暗金色的巨大眼球占据了半张脸的位置,瞳孔中映出祭坛的全貌。
竖瞳深处伸出无数触手。
每一根触手都只有小指粗细,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触手从竖瞳中探出,如潮水般涌向祭坛四壁。
触手深入龟甲顶面的每一道裂纹,深入人骨立柱的每一处符文刻痕,深入坛面底部的每一条封印节点。
邪神之力从触手之上倾泻而出,将整座祭坛从地面之上连根拔起。
祭坛周围的死水区域剧烈翻涌。
漆黑的水面之下地脉断裂,地底传出沉闷的轰鸣。
那轰鸣从泽底深处传上来,像是大地在呻吟。
整片云梦泽都为之震动,水面翻起数尺高的黑浪,浪头拍在枯芦苇丛上,将芦杆压弯又弹起来。
岸边的泥地在震动中裂开数道缝隙,缝隙中冒出白色的地气。
文姜与伍云瑶站在百步之外,脚下的地面也在震动,两人不得不蹲下身来稳住重心。
伍云瑶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弓,弓弦在震动中发出嗡嗡的响。
祭坛被邪神之力裹挟着缓缓升空。
那些触手在祭坛表面交错缠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祭坛牢牢裹住。
祭坛从地面拔起时带出了一大块泽底的石基,石基上还连着数条断裂的地脉残根。
地脉中的龙气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凝成一片暗金色的雾团。
祭坛在洛璃头顶数丈之处停住,被邪神之力压缩、变形、收缩,从一座数丈方圆的庞然大物缩为一个拳头大小的微缩模型。
那模型通体漆黑,表面隐约可见祭坛的轮廓与人骨立柱的影子。
洛璃张开嘴,将模型收入口中。
祭坛连同旱魃与地脉一并被吞噬殆尽。
死水区域在祭坛消失之后迅速干涸。
漆黑的水面从中央开始向下凹陷,露出泽底漆黑的淤泥。
淤泥中嵌着碎石与枯骨,还有几截断裂的芦苇根。
水退得极快,不到片刻工夫,整片死水区域便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湿泥,余下的水全被断裂的地脉吞了下去。
月光照在干涸的泽底上,将那片漆黑的淤泥镀上一层银白的霜。
伍云瑶与文姜站在死水区域边缘,看着洛璃将整座祭坛吞噬。
文姜的凤眼之中闪过一丝震撼。
虽然她早已知道洛璃的身份非凡,从她在清漪园中两指夹碎姜诸儿的青锋剑,从她在东宫中弹指间将数十名黑冰台死士化为乌有,从她在玄圃以邪神之力激活整片地脉的水灵之气。
可亲眼看到一座上古祭坛被连根吞噬,依旧令她心神震动。
那震动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伍云瑶站在文姜身侧,握着短弓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的美目死死盯着洛璃的身影,瞳孔中映出那团暗金色的光芒,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也没有说。
洛璃从干涸的泽底走出。
红裙之上不染淤泥,裙摆拂过泥面时,淤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连一道泥痕都没有沾上。
她走到伍云瑶面前,墨眸之中映出伍云瑶略带苍白的容颜。
“祭坛已被本神解决。你今后有何打算?”
伍云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摊开在月光下,指腹上布满了拉弓留下的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方才在祭坛上以神魂之力压制封印时崩裂的。
射日诀的神魂之力在指尖流转,淡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来,却无处可施。
她的仇人还在楚国郢都之中逍遥。
楚王、楚王的宠臣、当年参与构陷伍家的那些公卿大夫,他们在王宫之中饮酒作乐,在龙脉的庇护下安享富贵。
而她的修为不足以复仇。
射日诀虽强,可她如今不过筑基巅峰,连金丹都未突破。
以她一人之力闯入郢都王宫,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抬起头,美目之中带着决然。
那决然像是箭在弦上,绷了太久,终于要离弦而去。
“云瑶愿追随阁下。只求阁下日后让云瑶亲手了结仇人。”
洛璃闻言点了点头。
她伸手按在伍云瑶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伍云瑶浑身一颤。
射日诀的神魂之力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蜕变。
原本锐利如箭矢的神魂之力变得更加凝练、更加锋利。
经脉中流转的神魂之力从淡金色转为暗金色,每一缕都像是磨了许久的箭镞,带着一股凌厉的穿透力。
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在邪神之力的注入下开始剧烈旋转,从筑基巅峰的圆满之境一寸一寸地向金丹的门槛逼近。
伍云瑶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心处的肌肤微微发烫,像是有一团火从那里渗入经脉。
神魂之力沿着脊柱两侧的奇经奔涌,从尾闾直上玉枕,再从玉枕灌入百会。
那种力量比从前更加精纯,更加充沛。
她睁开眼时,美目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竖痕的轮廓。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红裙在夜风中轻轻翻动,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神的眷属。楚国之事,本神自会帮你。”
伍云瑶单膝跪地。
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左手按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云瑶领命。”
洛璃将她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伍云瑶站直了身子,比方才稳了许多,双腿不再发软,膝盖也站得住了。
洛璃又转头看向文姜。
文姜走上前来,凤眼扫过伍云瑶,微微颔首示意。
两位女子在云梦泽的暮色之中对视一眼。
文姜的目光从伍云瑶眉心那枚隐没不见的印记上掠过,又回到伍云瑶的面容上。
伍云瑶也看着文姜,看着文姜面颊上那道已经消失的灼痕余下的淡粉色印子。
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够了。
三人离开死水区域,向云梦泽北缘行去。
泽中的瘴气在祭坛被吞噬之后已经消散了大半,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密林中的藤蔓与蕨类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凝结的水珠被风吹落,滴在苔藓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洛璃走在最前方,红裙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影。
文姜与伍云瑶跟在两侧,三人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发出的闷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夜鸟啼鸣。
走出云梦泽时已是深夜。
北缘的小镇已经睡熟了,百十来户人家的窗户都暗着,连一盏灯都没有亮。
镇口的竹棚下卧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三个活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睡了。
洛璃在小镇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客栈的门板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一扇侧门虚掩着。
洛璃推门进去,柜台后的掌柜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开门声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地问要几间房。
洛璃要了三间客房,文姜与伍云瑶各一间,她自己一间。
掌柜提着一盏油灯领三人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三间房并排挨着,每间只有一张窄榻、一张矮案、一盏铜灯。
文姜与伍云瑶各自进了房间,洛璃也回了自己的屋。
夜深人静时,洛璃坐在窗边。
窗扇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她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望着云梦泽方向的夜空。
天边那一轮月亮已经开始西斜,月光铺在泽面上,将整片云梦泽照得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祭坛之下的地脉已经断绝。
楚国王宫之下的龙脉正在缓缓枯竭。
龙气从郢都地底的龙珠中一丝一丝地逸散,沿着断裂的地脉向四面八方漏去。
楚国的气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云梦泽北缘的小镇,向楚国都城郢都方向行去。
天刚蒙蒙亮,镇口的竹棚下还卧着那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昨日那三个过路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睡了。
晨雾从泽面上漫过来,薄薄一层铺在官道上,被早行的马车轮子碾出两道清晰的车辙。
伍云瑶走在最前面,素衣短打的衣摆被雾气打湿了几分,贴在腿侧。
她对楚地极为熟悉,沿途为洛璃与文姜指点路径,避开了几处凶险的灵兽巢穴。
有一处密林中有独角巨蟒盘踞,她带着两人绕行山脊,从蟒蛇的领地边缘穿过。
有一片沼泽中赤目豺狼群聚集,她引着两人走了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从豺狼窝的侧方绕了过去。
文姜牵着马跟在后面,枣红马的蹄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又过三日,三人进入了楚国的核心地带。
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路面上的石板铺得齐整,车辙印也密了许多。
往来的修士明显增多。
楚地的修士多修炼巫祝之术,气息与中原修士截然不同。
中原修士的灵气从丹田而起,循十二正经运转,气息清正而平缓。
楚地修士的灵气却从脊柱两侧的奇经而起,循着督脉直上玉枕,再从百会灌入四肢,气息中带着一股阴柔而诡谲的韵味。
沿途的城池之中,随处可见以龟甲占卜的巫祝。
那些巫祝身着玄色短袍,腰间挂着成串的龟甲与蓍草,在城门口、在街角、在集市中央支起摊子,为往来的百姓占卜吉凶。
龟甲在炭火上灼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裂纹在甲面上蔓延开来,巫祝便根据那些裂纹解读天意。
文姜经过一处摊子时看了一眼,那巫祝正将一枚灼裂的龟甲举到眼前,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她收回目光,跟在洛璃身后继续前行。
第四日黄昏,三人终于抵达郢都城外。
郢都城池宏大。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达十丈,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夕阳中泛着斑驳的光影。
城门口甲士林立,盘查甚严。
入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背着兽皮的猎户,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墙根下等着天黑。
甲士们手持长戟,逐一查验入城者的传验与货物。
洛璃三人混在入城的百姓之中。
洛璃走在最前面,白发以一根布条束着,红裙外罩了一件从云梦泽小镇上买来的玄色短袍,短袍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文姜跟在后面,素白骑装的外面也罩了一件楚地常见的麻布外衫。
伍云瑶走在最后,她本就是楚人,对郢都的规矩了如指掌,入城时与甲士对答了几句楚地方言,甲士便挥了挥手放了行。
郢都的繁华远超临淄与宛丘。
城中水渠纵横,可乘舟往来。
水渠从城外引入江水,在城中蜿蜒穿行,将整座城池分作数块。
渠水清澈见底,两岸以青石砌岸,岸边种着垂柳,柳丝一直垂到水面上。
渠中舟船往来如梭,有运货的板船,有载客的画舫,还有几艘渔船在渠中撒网捕鱼。
画舫上挂着红灯笼,舫中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楚王宫位于城池中心,宫殿连绵,水渠环绕,别具一格。
宫墙以红石砌成,墙头上覆着青铜瓦当,在夕阳中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宫墙之外围着三道水渠,渠上架着九座石桥,每座桥头都立着石雕的蟠龙柱。
洛璃三人寻了一间临水的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郢水居”,三层木楼,临着城中最大的一条水渠,推开窗便能看见渠中的舟船与对岸的街市。
入夜之后,伍云瑶独自出了客栈。
她沿着水渠向楚王宫的方向走去。
渠边的石板路被晚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
岸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柳丝扫过水面,将渠中画舫的倒影搅碎又聚拢。
她走了数条街巷,在距离王宫还有数条街巷时停下脚步。
脚下是一条窄巷,巷口正对着楚王宫东侧的第二道水渠,渠对岸的宫墙在月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宫墙的墙头上亮着几盏铜灯,灯光昏黄,照得墙头的青铜瓦当一明一暗。
宫墙之内隐约传出编钟的声响,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空中。
伍云瑶抬起头,望向王宫方向。
美目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一夜。
楚王的禁军冲入府中,见人便杀。
她至今记得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在书房中被三名甲士按在地上,脖颈上架着两柄铜剑,他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口中还在念着谏言的辞句。
母亲冲入书房时被甲士拦住,她扑倒在门槛上,手指抓着门框不肯松开,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十道深深的划痕。
兄长从后院翻墙出去想要引开追兵,翻墙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是“躲好”。
禁军冲入后院时,母亲一把将她推进墙角的水缸里,自己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水缸中的水浸透了她的衣裙,冰凉的水没到胸口。
她听见母亲在院中被甲士追上,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在水缸中躲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才敢从水缸里爬出来。
府中已经空了,满地血污,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
那年她十二岁。
伍云瑶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转身回到客栈,推开洛璃的房门。
洛璃正坐在窗边饮茶。
茶是楚地特有的青茶,汤色黄绿,入口微苦。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背靠着窗框,白发散落在肩头,红裙铺在膝上。
窗扇半开着,渠面上的夜风灌进来,将茶盏中升起的热气吹得歪向一侧。
看到伍云瑶进来,洛璃墨眸微抬,手里的茶盏搁在了窗台上。
伍云瑶在洛璃对面坐下。
竹椅在她身下吱呀响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回,方才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拉了太久的弓弦,绷到了极点反而听不出颤音。
“楚王宫之下有龙脉。龙脉是楚国气运的根基,由楚王宫中的巫祝世代守护。若龙脉被断,楚国便不攻自破。”
洛璃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茶盏底在窗台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本神已经知道了。”
伍云瑶继续道:“但龙脉之中有楚国王室的神龙血脉镇压。楚王宫中的巫祝们以神龙血脉为媒介,将龙脉与楚王宫连为一体。若要断龙脉,必须先破神龙血脉。”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扇向外敞开,郢都的夜景扑面而来。
水渠之上的画舫灯火通明,舫中的丝竹管弦之声与岸上市集的喧闹声混作一片。
远处楚王宫方向传来隐约的编钟之声,沉闷而悠远。
宫墙上的铜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暗黄色的光带,将整座王宫的轮廓勾勒出来。
洛璃看着那片灯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神龙血脉,本神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第二日,伍云瑶带着洛璃与文姜在郢都城中转了一圈。
她指点了楚王宫的位置,宫城四面环水,三道水渠围绕,九座石桥连通内外。
她指点了巫祝们的居所,那些巫祝住在王宫东侧的一片院落中,院中终日燃着龟甲与蓍草,青烟从院墙上袅袅升起。
她指点了城中几处重要的灵气节点,那些节点分布在水渠的交汇处与宫墙的四角,每一处都有巫祝设下的阵法镇压。
洛璃将郢都的灵气布局尽收眼底。
城中灵气从宫墙四角的节点向中心汇聚,汇入宫墙之下的龙脉之中,又从龙脉分出支脉向四面辐射,供全城修士吸纳。
整座郢都的灵气循环,如同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便是楚王宫。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黄昏时分,洛璃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
她沿着水渠向楚王宫的方向走去。
郢都的街巷之中人来人往,暮色中的市集比白日更加热闹。
卖鱼的摊子上点起了油灯,摊主将剖好的鱼码在碎冰之上,冰面被灯火照得泛着冷白的光。
卖酒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口盖着红布,酒香从布缝中溢出来。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铃铛。
洛璃从人群之中穿过,步伐不疾不徐。
白发以布条束着,红裙外罩着玄色短袍,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无人注意到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正缓步走向楚国王宫。
楚王宫之外,禁军甲士持戟而立。
宫门前的石桥两侧各站着四名甲士,黑铁甲胄擦得锃亮,手中的长戟足有一丈二尺,戟尖泛着寒光。
洛璃走到宫门前时,甲士横戟拦路。
两柄长戟交叉成一个十字,封住了石桥的入口。
左边的甲士沉声道:“王宫重地,闲人止步。”
洛璃没有停步。
她从两柄长戟之间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红裙拂过戟杆的末端,那两名甲士的身体在邪神之威的笼罩下动弹不得。
手臂还维持着横戟的姿势,双腿还扎着马步,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洛璃从戟尖下走过,踏上石桥,穿过宫门,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的夜色中。
楚王宫之内,水渠纵横,宫殿之间以石桥相连。
洛璃沿着水渠向王宫深处走去。
渠水在宫墙内比外面清了许多,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片,叶心蓄着露珠。
石桥的桥栏上雕刻着蟠龙纹,龙首朝外,龙尾盘在桥柱上。
桥头的青铜灯盏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在桥面上,将洛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以龟甲为顶的祭坛之前。
那祭坛比云梦泽中的小了许多,方圆不过数丈,龟甲顶面以青铜铸成,坛基以红石砌就。
祭坛之上,三名楚国的巫祝正在闭目打坐,周身龙气环绕。
那龙气呈暗金色,从三人的丹田处升起,在头顶汇聚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光晕。
三人各占祭坛的一角,呈三角之势将坛面中央的一枚龙纹玉璧围在当中。
洛璃踏上祭坛。
她的脚步踩在红石台阶上,石面被暮色中的露水打湿了,微微发滑。
三名巫祝同时睁眼。
为首的老巫祝面色骤变。
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皮松弛如老树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沉声道:“来者何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那道竖痕在暮色中亮了一亮,从暗金色变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
三名巫祝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压迫感像是天地都在向自己合拢,空气变得比石头还重,压在肩头、压在脊背、压在胸口。
他们浑身龙气被压制得无法运转。
老巫祝双手结印试图催动龙气抵抗,可丹田中的暗金龙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另外两名巫祝瘫倒在地,脊背抵着龟甲顶面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洛璃走到祭坛中央。
她蹲下身来。
坛面中央嵌着一枚龙纹玉璧,玉璧直径约一尺,通体以青玉雕成,璧面上刻着一条盘龙,龙身盘旋九折,龙首朝下,龙尾朝上。
玉璧的边缘连着三条暗金龙气的脉络,脉络从玉璧向三个方向延伸,分别没入三名巫祝身下的石座。
祭坛底部有一条粗壮的龙脉贯穿而过。
龙脉直径足有数丈,脉中流淌着金色的龙气。
那龙气从南方的地底涌来,穿过祭坛底部,又向北方的郢都城中蜿蜒而去。
龙气浓稠得几乎凝为实质,在地脉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龙气之中夹杂着一股蛮荒而古老的气息。
那气息与洛璃在云梦泽祭坛中感知到的上古巫祝之力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暴烈,带着一股龙兽特有的腥膻与威严。
那便是楚国王室的神龙血脉。
血脉之力与龙气相融,将整条龙脉与楚王宫连为一体。
洛璃伸手探入祭坛底部。
她的手掌穿过龟甲顶面的裂缝,穿过坛基的红石层,直接没入了龙脉之中。
邪神之力从掌心涌入龙脉。
龙脉之中的神龙血脉在邪神之力的侵蚀之下开始沸腾。
金色的龙气从龙脉中翻涌而起,试图抵抗那股暗金色的侵蚀。
可邪神之力的层级远非龙气所能抗衡。
暗金色的光芒从洛璃掌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金色的龙气一层一层地吞噬、转化、吸收。
龙脉中的神龙血脉在邪神之力的吞噬下迅速萎缩,从数丈粗细缩到一丈,又从一丈缩到数尺。
金色的龙气逐渐被暗金色的邪神之力取代。
三名巫祝瘫倒在地。
他们的龙气与龙脉相连,龙脉被吞噬的同时,他们体内的龙气也在被抽离。
那剧痛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
老巫祝张大了嘴,可喉咙里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面皮抽搐着,双手在龟甲面上抓出十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