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闷闷又稀疏的水声一下一下。
贺潇潇被扰得睁开眼,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
床边纱帐挂起一半,一半轻垂,七星灯台上银烛蜡泪蜿蜒,
烛芯约莫是许久没剪,火苗噗嗤的声音有些大。
哗啦、哗啦……
贺潇潇猛地坐起身,看向净室方向。
水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容辞……在沐浴么?
怔怔片刻,她利落地侧坐床边,拎了短靴来,正要穿上,身子却一顿,
手缓缓摸上身侧,眸子也微垂。
床外侧这片位置是温热的,
褥子还有褶皱,
眼角余光又瞥见一枚垂着墨绿璎珞的古朴玉佩放在枕边,那是容辞昨日挂在身上的玉佩……
贺潇潇神色复杂。
水声轻缓持续,这不算大的房间好似有松松漫漫的暧昧气息在荡漾。
片刻,贺潇潇嘴唇抿紧,穿好鞋起身,迅速折好自己盖过的被子,大步离开了。
净室里。
青年靠坐桶中,晶莹水珠自微弓肩背一路往下,漫过腰侧浸入桶中,
氤氲水汽凝成雾,让青年身形轮廓有些模糊,又被墙边跳跃的烛火一照,隐在雾里的线条流畅又收束。
“跑了。”
他轻轻笑,头后仰,阖上眼。
……
半个时辰后,贺潇潇再次来到容辞这座小院。
容辞已盘膝坐在床边那榻上,
长发用木簪挽起,髻根水珠滴落,
流光锦月白袍,衣带在身侧随意一系……
倒是又换上了简单轻便的衣裳。
“手腕。”
他朝贺潇潇伸手。
贺潇潇脚下滞了一二,还是大步上前,
左腕递过去,隔一会儿又换右腕,
扶脉结束,
“接下去我要观察十天,每日都要扶一次脉,早上或者下午,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就过来找我。”
“……好。”
贺潇潇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摆了饭菜,
想必是容辞吩咐人准备……
那个雁回走后,虽然她没有再见有人贴身跟着容辞,但他的随身衣物日日都是干净的,院子里也一直整洁,还有净室里沐浴的水……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自己去烧水。
一定有人暗中侍奉。
容辞已起身到桌边就坐,“先吃东西。”
“……”
贺潇潇沉默上前,整顿饭有意无意看了容辞许多眼。
一句“你是不是睡了床”在舌尖滚啊滚,到最后放了碗筷她硬是没问出来。
她问正事。
“方子……如何?”
容辞把碗筷收入食盒,放到窗下,
“所有的药方里都用了问心草和柴胡,配比偏重……
问心草养心凝神,柴胡劫肝阴,
这两味药都是解郁的,但若长期、大量服用却会耗损肝阴,损伤心智,”
他将几张挑出的方子推到贺潇潇面前,
方子标了日期,
分别是十八年前、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的。
问心草和柴胡用量被用朱砂笔圈了起来。
容辞又拿出一本《本草经疏衍义》,翻到一处,“这是柴胡药性、药量用法,后面折页处是问心草,你可以比对。”
“……”
贺潇潇看了他一眼,把书拿过来。
书上,关于柴胡一味药记了足足十页,问心草记了两页,可算得上巨细无遗。
容辞一句“问心草名贵又不常用,故而记录少”荡进耳中。
贺潇潇没时间细究,只逐字逐句比对书本和药方。
那几张药方,问心草和柴胡的用量都是书中所示双倍以上……
所以霍氏吃的药一直就有问题?
她的病起初是侯府的府医看诊,后来病气不见散反而加重,贺钧就请了太医一直照料,现在方子却有了问题……
但,方子只是方子。
贺潇潇忽地抬头:“可不可以麻烦你……”
“可以。”
没等贺潇潇明确提出要求,容辞已应下,“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夜深人静……正是最好的时候,这就走吧。”
贺潇潇已顾不上疑惑,他为何如此干脆。
她直接起身,
才走一步,袍角却被容辞拽住,“衣服颜色太淡,容易被人发现。”
贺潇潇一顿。
她一身淡绿倒还好,容辞却是一身月白……
贺潇潇快步上前,自衣柜最底层取了件雅青外袍给容辞,
想了想,又说句“借我一件”,拿了另一件玄色袍子自己套上,腰带绕两圈,袖子卷一截,极利落地将那衣服穿好,
她直接握住容辞手腕。
“轻功过去。”
足尖轻点,人已跃上墙头,
带着容辞一路飞檐走壁,半盏茶后稳稳落到威远侯府后院中。
容辞说的不错。
这个时辰,是整个京城最安静的时候,
守卫们一夜巡逻数趟,此刻也倦怠地没有精神。
贺潇潇拉容辞躲在廊角阴暗处,等着一队守卫经过,
眉心微拧,眼神四下扫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容辞被她按着贴在青石墙上,
后背被浸得冰凉,身前却因她贴近温热,
女子天然淡香萦绕鼻息,
青年微垂眼眸,离得这么近,又在黑暗中有一会儿,便是黑漆漆的,也能瞧见她那卷翘如小扇的眼睫,心中一动又一动,
垂放身侧的手抬了抬,就要扶上那细腰……
“走!”
贺潇潇抽身离去,拉着容辞往前,
她力气大,走的急,
容辞却心猿意马,这么猝不及防,被拽的身子后仰,颇有些狼狈。
等跟上她步伐,容辞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
绕行大约半盏茶,贺潇潇带着容辞翻入蘅芜院内。
霍氏养病需要清静,院外守卫离得很远,
院内有两个粗使婆子在她房门外守夜,
这个时辰,是最累的时候,都睡得很沉。
但为了以防万一,贺潇潇还是迅速上前,点了两人睡穴。
瞧两人直接躺倒,她又去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里头只那雕花月亮门处亮着一盏灯,
床上情况看不清,料想霍氏睡着了,
床下有人铺了条褥子睡在上头,看身形、听呼吸频率,应该是林嬷嬷。
还有两个婢女,一个趴桌睡,一个披着衣服缩在另外一边床下。
小六子先前回过话,
霍氏最近病势汹汹,白天晚上都离不开人。
“师妹,”
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耳畔,容辞声音极低:“咱们怎么进去?”
贺潇潇后颈一僵,
靠太近了。
她往旁边迈了小半步,轻轻一跨进了窗内,又绕去将门打开。
天之骄子,当然是不会翻窗的。
容辞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光,随她进到屋中,脚步极轻地走到床前。
霍氏陷在温软锦被中,
枯瘦的脸毫无光泽,嘴唇白得几乎透明,灰白的头发稀疏,气息粗沉。
十日未见,她看起来更糟糕了。
贺潇潇有片刻失神,又很快垂眸,同样点住霍氏睡穴,把她的手腕自被中捞出来,递给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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