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眼尖瞥见沈辞袖中熟悉的纸张材质，瞬间意识到沈辞要谈的本就是公事，那番听起来轻浮的言语，不过是攻心诱话的手段。
他顿时俊脸羞得发烫，懊恼自己胡思乱想误会了小师弟，赶紧开口补救道：“我只是，只是提醒一番。”
宋挽烟眉眼风情流转，脸上却依旧保持凄楚之色：“沈大人这是得了什么佳作，偏要在妾身夫君初亡之际，邀妾身品鉴？”
沈辞面色不改，目光扫过屋内燃起袅袅白烟的香炉：“劳烦江夫人遣人将香炉撤下。”
宋挽烟指尖微缩，没料到沈辞竟察觉出熏香的问题，更没想到此香对她毫无作用。
待到刚才引路的嬷嬷将香炉撤下，沈辞才走近铺开两张画纸。一张是菊香作丫鬟打扮时的画像，另一张是被江琴金屋藏娇后，根据江琴私宅下人描述，所画下的穿着装扮。
宋挽烟淡淡扫过一眼，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大人拿出两幅美人像是何用意？妾身可不懂鉴赏美人。”
“江夫人不认识画中女子？”
“身着江府丫鬟服饰，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只是府内仆从众多，妾身一时想不起来姓甚名谁，不知大人打听此人做甚？”
沈辞神色冷了几分，常人瞧见与自己容貌酷似之人，反应不该如此平淡。可这江夫人既不远费心演出诧异，又不肯主动配合。
“既然江夫人不愿细说这个丫鬟，那本官就直说了，不知夫人与她背后的圣女教，是何关系？”
宋挽烟手里端着茶盏，垂头看不清神色，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盏中泛起涟漪的水面，一如她翻涌难平的心情。
从宴席林延寿开始，宋挽烟做事并未刻意抹除所有踪迹。独自困在那段黑暗的过往中十余年，她私心是想让沈辞查到自己这里，可又难免惶惶不安，若是连眼前人也无力倾覆邪教，世间又还有谁能做到呢？她害怕自己这场期望，到头来终究只是妄念。
“与圣女教有关的从来不是菊香，而是我。在很久以前，我还不叫宋挽烟，大祭司赐下编号，唤我作点六十三。”
话音刚落，屋内只能听见三道放得很轻的呼吸声。
沈辞没有立刻追问，宋挽烟既然愿意主动开口，就无需再用那些审囚逼犯的法子。
“三十年前，教中大祭司幼时梦游仙境，得仙人指点，预言圣女降世，拯救苍生。为了恭迎神女，她一手创立了圣女教，我们是被选中的神侍。”
三十年前还是先帝在位时，内有世家手握大权，将普通百姓视为草芥牲畜。外有草原各部落虎视眈眈，暗中筹谋结盟。
这邪教竟然已经存续那么久了，沈辞食指与中指并拢，轻抵下颌：“你可见过这位大祭司的真容？”
宋挽烟勾起唇角：“当然见过，大祭司在悟道之前，身份高贵，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封号荣安长公主。”
荣安长公主！那不是幼时便因体弱夭折，因颇受先皇宠爱，破例记入玉碟，葬入皇陵的公主吗？
顾衡失态起身：“怎么可能！当年先帝为了保住这个女儿的命，张贴皇榜，天下无数大夫轮番诊治，她确实是命不久矣。不少人亲眼看见公主断气，先帝与当今太后还因此大病一场，要求宗室子弟斋戒一年，为殿下的来世祈福！”
“大概是真的有仙术呢？”宋挽烟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这位长公主从陵墓中苏醒，并且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带走自己的陪葬器物走出皇陵，借此创立了圣女教。”
若是单凭虚无缥缈的教义，确实很难收拢人心，可再配上这般死而复生的异象，那倒是不奇怪了。
沈辞暗自思忖，说起来这位荣安公主与自己还有几分渊源。当年先帝为了保住这位爱女的性命，将其连同靖王一起送往不归山。老爷子看重两人根骨，收入门下。如此说来，这位大祭司还能算得上自己的师姐。
“被选入教内，我本也满心期待想要侍奉神女。可大祭司口口声声说神女慈悲，祭坛上却总是血流成河！？”宋挽烟像是想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闭上眼长睫不住颤抖。
“在我被选入教内第十年，一位神侍厌弃教内枯燥戒律，偷偷下山与一男子相恋。此事被大祭司知晓，她认定是因神侍不洁，惹怒神明，才导致神女迟迟未曾降世。恰逢那时她的身体似乎也开始衰败。一怒之下，将那位神侍，与其同一时间被选入的女子，尽数血染祭坛。”
“说来也奇怪，那一批神侍死去后，大祭司的身体竟好转了不少。自此教内时常有活祭之事，哪怕只是误了早课，也会因此丧命。”
“所以与我同一批被选中的女子，一起计划逃跑。大祭司认定我是她培养出最完美的神侍，平日对我的监视还算宽松，我们才得以成功逃出来。”
宋挽烟美丽脸庞滑下两道清泪：“分明大家都畏惧痛恨邪教，可到了生死关头，只因我是大祭司认定最完美的作品，所以同伴们拼了命护我逃出。点六十二到点八十二，总共二十人，活下来的只有点六十三一人……”
顾衡在一旁已经听得眼含热泪，沈辞神色却没什么波动：“此次圣女教寻到你的踪迹，是你刻意为之？”
虽说是质问，可语气里却满是笃定。宋挽烟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泫然欲泣的模样，低着头没说话。
月色偏移，宋挽烟只垂首落泪，却一句话也不说，沈辞心底渐生不耐烦。能在那样的根基稳固的邪教手中，活着逃出来，还躲藏了十余年未被找到，她可不信眼前人真是什么至纯至善之辈。
就在耐心告罄之际，宋挽烟忽然站起身，整个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哭什么哭！点八十二她们就是因为你这副懦弱模样才死的！既然已经将沈辞引过来了，还这般扭扭捏捏的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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