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里的纸一直整理到午后,十一张真脉纸也按照日期重新入匣。
顾承烈的收条、练字页和缺齿蜡印另放一处,周绣娘留下的药签则由周母亲手收好。
邵明正把两枚缺齿金扣合在一起,压出的纹样与顾承烈齿间蜡封完全相同。
陆成认出验封窗回执上的印,军井下的那位接应者认出油纸包外的印。
两人分押在不同院中,口供却都指向同一枚完整扣印。
邵明正合上案册,“写令的人还没露面,下面三处递手已经断了。”
京兆府送来一块新木牌,问周母要不要在牌上添“救驾”二字。
周母摇头,她只让人刻“周绣娘,城南药行女工”,她要带回家,放在女儿从前睡过的那张小床边。
桑娘也被程氏接回侯府养伤,她不肯住内院正房,只选了靠近药库的一间小屋。
程氏没有替她恢复旧日奴籍,也没有替她决定往后去处,只把六年前那份未落印的逃奴册当着她的面撕掉。
“你先把伤养好。”程氏道,“留不留下,等你自己说。”
桑娘收起那把缺口剪刀,“我还要把十一张真脉抄完。”
临走前,桑娘把旧库内钥交还给程氏,“这把钥匙本来就是姑娘的。”
程氏没有推辞,她将钥匙收进袖中,又叫人拆掉外门上顾氏后来添的铁锁。
三司的人问是否要先贴封条,程氏只让他们封住军井和外侧暗沟。
“真脉纸可以留拓本。”她道,“库是我的,不进三司。”
邵明正只取走收条、药签和蜡印。
门楣上那道褪色的“程”字铁记被擦去泥灰,重新露了出来。
顾惊澜站在铁门内,看着母亲把十二只木匣一一放回原处。
“这间库还要留吗?”她问。
“留。”程氏道,“不是为了顾家的案子。”
她把嫁妆药册放回薄屉,“程家旧医案、宋医正真纸、桑娘抄过的药册,都该有一个本属于自己的存在。”
程氏看向女儿肩上的血,“你的药案也放进来。”
顾惊澜想说右肩只是旧伤,程氏已经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空匣,“你若还想说不碍事,便自己去照镜子。”
匣子放到顾惊澜面前,她只得把苏蘅近来写的伤情纸取出来。
纸上除了右肩伤情记录,还有“四十日”三个字。
程氏安排停当,便走出旧库去安排桑娘的住处。
铁门内只剩下顾惊澜和谢临渊。
谢临渊手里还拿着那只装黑蜡丸的证物匣,他站在门口,没有往药柜深处走。
顾惊澜问:“殿下打算一直守门?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库。”
“方才下井时,怎么没见你客气?”
两下不多言,都各自低着头。
顾惊澜从他袖中抽出一张折纸,那是季怀庚今晨送来的脉案,记着谢临渊手背灼痕未退,心脉暂无异动。
谢临渊原本要带去三司,与宋医正真纸一并核对。
顾惊澜把纸放进自己那只木匣。
“放错了。”谢临渊看着她。
“没有。”
“这是本王的脉案。”
“我知道。”她合上匣盖,把匣子推回药柜,“母亲说,这里放家里人的药案。”
谢临渊:“......”
“本王什么时候成了程家人?”他问。
顾惊澜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纸角,“侯府中门你进过,母亲的旧库你也下了。现在才想起来问,晚了。”
“百日以后也放在这里?”
顾惊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百日以后,你若还活着,自己来取。”
“取走?”
“来问我还让不让你放。”
谢临渊翘起嘴角,拿起桌边的一块木楔,俯身把顾惊澜那只药匣下面垫平。
“那本王先把它修好。”
顾惊澜靠在药柜旁,看他用短刀削掉木楔多出的边角。
她的右肩仍隐隐作疼,她却没有催他,也没有再找一份案卷来打发这片刻的安静。
谢临渊修好木匣,才道:“八月十三的婚仪旧器,你准备怎么接?”
“先回王府。”
“明知有人要送药,还回照夜堂?”
“他们借婚仪的名分进门,我便让那扇门照常开。”
谢临渊把短刀收回鞘中,“这次谁守门内?”顾惊澜看向药柜里的木匣,“都在门内。”
两人离开旧库时,程氏正让人把拆下来的顾氏铁锁抬走。
青禾抬起铁锁时,锁底掉下一片极薄的铜签。
铜签不是旧库之物,边缘还很新,应是昨夜有人趁乱塞进锁下。
正面刻着婚仪署旧号,背面只有七个字。
十三日,王妃亲收。
谢临渊看着“王妃”二字:“第二剂的收药人,写的是你。”
顾惊澜收起铜签,
“那便回照夜堂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