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口谕传回南府时,云亦柔正坐在主院里。
传话的嬷嬷垂着头,将皇后娘娘那句“新妇初入府,南府上下该多照应些,莫因小事伤了体面”一字不差地说完。
屋内静了一瞬。
孙雪慧脸色难看,攥着帕子的手指几乎发白。
她知道这话不重。
可正因为不重,才更像一记轻飘飘的耳光。
打得不疼,却让人记着。
云亦柔神色倒还平静。
她没有动怒,只淡淡看了孙雪慧一眼,“现在知道了?”
孙雪慧咬唇,“母亲……”
“我昨夜便告诉过你,要压人,便压得她说不出话。”
云亦柔声音不高,却叫孙雪慧背脊一僵,“不是把话柄送到她手里。”
孙雪慧低下头,不敢再辩。
云亦柔慢慢拨了拨腕间佛珠,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淡去,“这几日,闭门思过。”
孙雪慧抬头,“母亲!”
云亦柔看着她,“皇后娘娘既然发了话,南府便要有南府的态度。”
孙雪慧脸色一白,只能低声应下,“是……”
云亦柔没有再看她。
沈苎……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原以为是个病弱却有几分小聪明的新妇,如今看来,倒比她想的更会借势。
不过也好。
会借势的人,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让孙雪慧去碰这块硬骨头。
……
沈苎回到瑾名轩时,天色已经偏晚。
院中红绸还未撤,喜字也仍贴在窗上。
可宫里回来这一趟,再看这满院喜色,便更像一层临时糊上去的面子。
青荷将皇后赏下的玉凝膏收好,低声道:“大小姐,奴婢去看看晚膳。”
沈苎点头。
半弦跟着她进了院,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这地方,白日看着还像回事。”
沈苎看向她。
半弦道:“夜里就不行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晃了晃。
红光落在地上,看着热闹,却照不住墙根那一片旧苔。
沈苎抬步往里走。
瑾名轩确实被收拾过。
窗纸新糊,喜帐新挂,桌椅也换了几样看着体面的。
可窗框是旧的。
廊柱底下有裂痕。
东厢的门轴推开时,发出一声细响。
药炉摆在角落里,炉身有缺口。
内室的床褥是新的,床架却有一处暗裂,被红绸遮住了边角。
这些东西若只是过一夜,不细看,倒也挑不出大错。
可真要住下来,处处都是不便。
青荷回来时,身后还跟着南府管事。
那管事满脸堆笑,进门便道:“苎儿,夫人吩咐了,今日宫里既问起瑾名轩用度,往后这边缺什么,只管列个单子。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南府绝不会短了三公子和您的用度。”
沈苎坐在窗边,抬眸看了他一眼。
管事笑得更恭敬。
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因为瑾名轩真的缺。
是因为陛下在凤仪宫里提过一句。
沈苎淡淡道:“有劳管事。”
青荷取来纸笔,开始照着沈苎方才看过的地方一一记下。
窗框要修。
药炉要换。
东厢门轴要整。
厨房热水要准时送。
院中守夜人手要补。
一条一条写下去,管事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
他原以为不过是添几匹料子、几盏灯、几样摆件,做个样子便罢了。
没想到沈苎要的全是实处。
青荷写完一张,又换了一张。
半弦靠在旁边,瞥了那管事一眼,“不是说缺什么只管列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管事忙道:“姑娘说笑了。只是这些东西,从前账上也是有例的,一时都列出来,奴才怕底下人办得慢。”
话音落下,管事脸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屋里静了静。
沈苎没有追问,只将手边茶盏轻轻放下,“既是有例,办起来应当更快。”
管事额上出了细汗,“是……是。奴才这便去办。”
他接过单子,匆匆退了出去。
青荷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大小姐,他方才那话……”
沈苎看着窗外,“听见了就行。”
青荷抿唇。
账上有例。
院里却缺。
这中间差的东西去了哪里,不必问,也能猜出几分。
半弦冷笑了一声,“南府倒是会养人。”
沈苎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日入府时,这座院子满眼红绸,热闹得像是真的有人盼着南祈渊成婚。
可如今红绸还挂着,底下的旧痕已经遮不住了。
这座瑾名轩,不像是南祈渊多年所居之处。
更像是南府临时挑出来、赶在婚事前收拾干净,摆给外头看的地方。
至于南祈渊从前住在哪里。
沈苎没有问。
问了,他也未必会答。
入夜后,南祈渊才回来。
他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块杏仁酥,像是从晚膳桌上偷偷藏下来的。
青荷和半弦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红烛摇晃。
南祈渊坐到桌边,把杏仁酥放在面前,笑得懵懂,“夫人今日列了好多东西。”
沈苎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框。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这院子,是南府给你的体面?”
南祈渊低头看着那块杏仁酥,“有红灯笼。”
沈苎道:“红灯笼遮不住房梁旧痕。”
南祈渊指尖停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不是沈苎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片刻后,他又笑起来,“夫人真会看。”
沈苎转身看他,“不是我会看,是南府遮得不够好。”
南祈渊抬眸。
红烛光落在他眼底,那点懵懂笑意淡了些,“遮得够好,你就看不见了?”
沈苎道:“未必。”
南祈渊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不像白日里那样天真。
沈苎走回桌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冷茶,一碟杏仁酥,还有一屋子新旧掺半的喜色。
南祈渊看着她,“你想查瑾名轩?”
沈苎道:“我只是不喜欢住在漏风的地方。”
南祈渊点头,“有道理。”
沈苎看他,“你不在意?”
南祈渊拿起那块杏仁酥,掰下一小块,“不塌就行。”
轻飘飘四个字。
沈苎却没有接话。
她忽然明白,瑾名轩如今这点破败,也许还算不上南祈渊真正的困处。
一个人若已经习惯了更差的地方,才会对眼前这些不以为意。
南祈渊将杏仁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沈大小姐。”
沈苎抬眸。
南祈渊道:“你看见了,也未必是好事。”
沈苎问:“为何?”
南祈渊笑意淡淡,“看得越多,麻烦越多。”
沈苎看着他,“我嫁进来的那天,麻烦便已经够多了。”
南祈渊没有反驳。
屋外风声掠过廊下。
红灯笼轻轻晃动,照得窗纸一明一暗。
沈苎忽然道:“南祈渊。”
他抬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人时这样叫他的名字。
不是南三公子。
不是夫君。
是南祈渊。
她道:“我不会问你从前住在哪里,也不会问你手里还藏着什么。”
南祈渊眼底笑意一点点收了。
沈苎继续道:“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很公平。”
南祈渊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沈苎拿起桌上的用度单,放到他面前,“但这院子,如今也有我的一半。”
南祈渊低眸看那张纸。
窗框、药炉、守夜人手。
她列的不是排场,是能活得舒服些的东西。
南祈渊忽然笑了,“夫人要修院子?”
沈苎道:“是。”
“花南府的钱?”
“自然。”
南祈渊笑意更深,“那我能要杏仁酥吗?”
沈苎看了他片刻,“写上。”
南祈渊低头,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伸手,拿过沈苎搁在一旁的笔。
笔尖落在纸尾。
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
杏仁酥。
沈苎看着那四个字,眉梢微动。
字写得乱。
可落笔的力道很稳。
南祈渊把笔放回去,又恢复成那副无害模样,“夫人,我写好了。”
沈苎没有拆穿。
她将那张纸收起,“明日让人一起送去。”
南祈渊点头,“好。”
屋里安静下来。
红烛燃过一寸,烛泪顺着烛身慢慢滑落。
沈苎低头看着那张用度单。
她原本只是想修一座临时补出来的院子。
可如今看来,瑾名轩底下,藏着的旧痕,或许比她想的更深。
窗外忽然传来青荷轻轻的声音。
“大小姐,沈府来人了。”
沈苎抬眸。
门外,青荷低声道:“将军让人传话,明日回门,一早便派人来接您。”
沈苎手指微顿。
南祈渊也抬起头,笑着问:“回门,有杏仁酥吗?”
“少不了你的杏仁酥。”
“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