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
苏老,范英、武奎、陆骋、岳歧等一众心腹早已等候在那。
虽有些诧异魏峥今日来得稍晚些,却都识趣的没有问出口。
坐在左手边的苏老率先说道:“侯爷,这两个月来,三城隐户摸排,户籍重整已初见成效,如今诸多隐户归籍踊跃,离不开崔家父子全力奔走。”
“按着侯府下达的政令,凡归籍的隐户,各家按丁分得田地,头一年免税,次年税四分……”
苏老还特意细说了崔家父子为了取信于那些隐户的妙招。
“起初附郭县那些隐户并不信任官府,崔从事深知那些隐户之所以甘愿依附大族,除了有些不得已而为之,更多的是为了躲避盘剥。
崔衡便效仿先贤徙木立信之法,他们在附郭县、饶河两地闹市立木,当众宣告,但凡有人能将东门巨木徙至西门,即刻赏钱十贯。
百姓起初人人惊疑,只当官府戏耍众人,无人敢上前尝试。
崔从事随即加价,徙木者赏五十贯。
终有胆大之人上前,稳稳将巨木移至指定位置,崔从事当场足额兑银,分毫不差,当众昭示全城——
官府言出必行、绝不欺民!”
“此法一出,附郭县百姓哗然。从前官府政令无人信服,如今人人皆知官府无欺,这才引得部分隐户纷纷主动归籍,放弃依附地方大族,甘为私奴,自愿归籍落户,开荒垦田。
相邻几县闻之纷纷效仿,才有如今的成效。”
崔从事,说的就是崔含枝的父亲崔松亭。
魏峥给二人派事的时候,崔父授籍田从事,专管附郭县户籍归籍,和官田摊分诸事。
崔含枝的兄长崔衡授劝农尉,主掌荒地勘量,官田登记和农桑劝课。
这两个官职都不高,却是如今实打实的肥差,可见魏峥对两人的信任。
跟崔家父子接触更多的范英和武奎也相继出声。
“崔从事的脑子的确好使,有一回那些隐户差点跟咱们的人发生冲突,崔从事来就说了两句话,那几个人就老老实实的走了。”
“老范说的是,他们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那崔衡用的测量之法,说是从古书上学的,我们听都没听过……”
魏峥静静听着他们说的,指尖轻点桌案,沉声道:
“户籍归籍只是开始,来年春耕才是重中之重。田地不兴,粮产不丰,百姓无利可图,今日立信之举,便只做了半套,终归留不住人心。”
他没有顺着众人的话继续夸赞崔家父子,而是换了下一个话题。
只是心中也盘算着,如今荒地丈量,户籍梳理已见成效,春耕之前无需再奔波劳累,正好将人调回来。
“进了腊月后还有几场暴风雪,北境素来苦寒,兵将的御寒冬衣、粮草炭火要尽数清点补齐,不得短缺分毫。”
这事向来是陆骋督办的。
闻言,他立刻躬身领命:“运往北境的粮草冬衣,最后一批已经出发,一定能确保将士们安稳过冬。”
魏峥点点头,又问起陆骋河套那边的情况。
陆骋道:“属下正想跟侯爷禀告此事,军师昨日传信,李氏那边似有和谈之意,如今已在慢慢撤军,应是不久后就会遣人来朔宁给您和老夫人送年礼。”
武奎轻笑了一声。
“定是那李氏惧怕冬日河面冰封,我北境铁骑踏冰渡河,直捣他河洛腹地!所以想的拖延法子吧!”
众所周知,北境骑兵骁勇善战,连匈奴人都闻风丧胆。
若不是大河天堑阻隔,朔南之地恐怕也早就被魏峥收入囊中了。
魏峥眸光微沉。
朔南,从来不是他的目的。
如今中都元氏尚在,天下诸侯各据一方,彼此制衡,尚未彻底决裂。
北境苦寒,不利于百姓生息,他们魏氏借牧马之争南下,拿下朔宁三城。
如今根基初定,亟待休养生息,方能蓄力东出,眼下绝非全力与李氏争锋之时。
苏老也道:“眼下宜稳不宜战,侯爷,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看看李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魏峥点点头。
“任由他们前来,无需阻拦。”
陆骋抬头看了他们侯爷一眼,又补了一句:“军师还说,此次前来的应当是原朔宁节度李尚惠,和李家的一位……小姐。”
这话一出,厅堂内瞬间一静。
范英、武奎几人动作一致,纷纷抬眼望向陆骋,脸上皆是错愕之色。
李氏遣嫡子前来议和尚且情理之中,可带一位千金小姐同行干什么?
苏老抚须的手骤然一顿,眸光微沉,心底瞬间猜到七八分用意。
魏峥眉心也微微拧起,眸色沉了几分。
“无妨,人来了再说。”
就是不知这位李家四郎,故地重游,心里是否会觉得不平……
魏峥又问了岳歧朔望和宁安两地的巡防之事,道:
“城内城外务必提前加固民居,修缮城垣,年关将近,莫要因风雪出了事。”
诸事吩咐完毕,魏峥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唯独岳歧驻足在原地,迟迟未动。
待人都走了,魏峥抬眸看向他:“还有何事?”
岳歧深吸了一口气,拱手垂首:“侯爷,属下有一事,不吐不快,还望侯爷恕罪!”
“吐!”
岳歧抬头,目光直直的看着魏峥,不闪不避。
“侯爷宠爱崔娘子,满府皆知,然此事终究是后宅私事,无伤大雅。可后宅不得干政,乃是千古传下来的祖宗规矩!”
“崔娘子如今频频出入书房重地,甚至参与机要政务,亲手批阅下官呈上的折子,以女子之身裁定地方民政,此事委实不妥!”
“长此以往,恐有祸乱之风起,还望侯爷三思!”
他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忠心。
甚至话说的还挺委婉的。
若是换做武奎、范英那般粗莽的武将,此刻怕是早已直言犯上,直指“侯爷你是被美色迷心,被狐媚惑主了”。
魏峥闻言不怒不恼,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手书,扔到岳歧面前。
“先看看这个。”
这是早前崔含枝随口与他谈及的三地民政方略,眼光独到,魏峥觉其大有裨益,特意让她整理出来的。
纸上字字句句,详尽拆解两线作战粮草调配之弊,大族土地兼并根源,隐户流民安抚良策等等,从摸底、立信、规田、安民、固心,层层递进,章法周密,落地可行。
哪怕是男子,亦未必有这般清晰的思路和眼界。
岳歧和陆骋一样,从来不是盲从愚忠之辈,他有勇有谋,随便放到一地都能独当一面。
可比起陆骋的豁达,他又爱多思多想,觉得不妥之事,就敢直言进谏。
闻言,他俯身拿起那厚厚的一叠手书,逐字看了下去。
结果越看越心惊,站在那里久久默然不语……
? ?魏峥:服了吗?
?
岳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