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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来岁千山 > 第七十章 乌合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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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农人里,一个身板如牛的汉子,扬起镰刀,指着船上那些邋遢无神的人,与身后乡邻喊道:“他们,都是空印案贪官的家眷!这些奶奶少爷小姐,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才过上富贵日子,坏种,都是坏种!”

他身边的壮汉附和道:“没错,就是他们的贪官老子、汉子和儿子,害得咱这些老实本份的庄稼人,把命搭在田头,都交不够租子!”

二人一起头,农人们的怒火又被再次点燃,高叫怒骂,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空印案”……

秦勉从脑海深处,翻拣出这个词。

去岁春夏,她随秦芳从涿州的秦家军大本营出发,往西北巡边,沿途看到不少朝廷命官被抓捕入狱。

秦芳向在地的卫所指挥使打听了,才晓得,大琉朝堂,正在闹“空印案”。

所谓“空印”,指的是在官府没有文字内容的簿册文书上,加盖官印,生成一张只有印章的空白纸笺。

大琉之所以出现许多空印,是因为,每年,各州府都要派人去到京城应天府,向户部提交本岁的赋税收支账目,与户部这一年收到的钱粮数目核对,相符的,才算过关。

但大琉两京一十三省,幅员辽阔,各地运输粮食时,水分蒸发、霉烂腐坏、虫蛀鼠咬,都会发生损耗,发送数目与入库数目之间,一定会有差异。

可大琉天子陈琅,不曾,或者说,根本就不想去弄明白,钱粮运输途中,各地就算是最廉洁的官吏,也会遇到的实际困境。

在陈琅的铁血心理和浅陋认知下,只要中央的数字,与地方的账册对不上,就一定是发生了贪墨之事。

如此一来,各州各府,便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携带“空印文书”进京,事先与户部的执事官员或吏员,搞熟关系,等户部关于该地的钱粮入库数字出来后,地方来的办事者,将这些数字填进空印文书中。

若不这样做,但凡两边数字有出入,地方来的人就又要跑回老家重新用印文书,远如四川云南两广等地,可能要花半年时间,地方的人累死不说,户部的人也等不起。

因而,对空印文书,户部的京官也好,各州府的地方官也罢,都心照不宣地认可它的存在。

直到去岁正月,有科举落榜的学子,看到那些穿上官袍的读书人,心怀恨意,遂洋洋洒洒写了千字告密信,捅破了大琉官场这层窗户纸。

陈琅龙颜大怒,下令严查此案。

皇帝无法容忍,那些穿上他陈琅恩赐的官袍、拿着他陈琅施舍的俸禄的读书人们,居然胆大妄为到,敢将爪子伸到陈家的碗里。

他这一代雄主,必须将不知感恩的读书人们,治以重罪,以儆效尤。

空印案里,一众酷吏摩拳擦掌,纷纷抓人争功。

又有官场鼠辈,逮着这个机会,大行诬告构陷之事。

天子陈琅,则正好借此机会,发布大诰,晓谕万民,他们的赋税之苦,来源于贪官污吏,皇帝英明,已让朝廷狠狠惩罚了坏人,百姓切莫受花莲教等逆贼蛊惑,与朝廷对着干。

“空印”这场大案,被牵扯进去的各级官吏不计其数。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琅发现,自己还可以借空印案,巧妙地清洗掉一些“老兄弟”。

于是,开国功勋季善长的儿子、淮西派朝臣领军人物、时任户部尚书的季雍,也成了牺牲品。

若非季雍人头落地,毛健这个因巡查辽东整年而躲过腥风血雨的户部左侍郎,也不会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只不过,才坐了一年半,他在明面上,就又因秦侯案被贬官,由献上海禁之策的谢濂取而代之罢了。

皇后郭氏与太子陈桐苦言相劝,也没拦住皇帝不由分说地大开杀戒。

皇权的屠刀,虽是对着文官,却连边关的武将们,都胆战心惊,有物伤其类之痛。

空印案发生后,秦芳在私底下,与秦勉感慨过,母亲秦清曾将天子陈琅誉为“千古一帝”,没想到进入暮年的陈琅,照样现出昏聩之象。

今日,秦勉站在运河岸边,盯着官船上那些老幼妇孺,心道:原来空印案的余波,震荡得这么久,一年半后的秋天,仍还有这个案子的罪眷家属,源源不断地,被发配到边关,从原本京城诗书之家的民户,变成屯田纺织的军户。

……

距离秦勉几十步之遥,立于铁桩上、面色冷肃的谢思恒,作为锦衣卫,比秦勉更清楚,空印案是怎么回事。

他对这些父兄丈夫蒙冤而死的罪眷们,心怀悲悯。

是以,船队离开金陵之际,谢思恒就告诫属下军士,每日定时巡视船仓,若发现虚弱患病者,立即扶到他与其他几个军官的仓房内,隔离、吃药、休养。

对突遭灭顶之灾的无辜者来说,不幸中的万幸,除了遇到谢大人这样仁慈的押运官,还有一桩事:与他们同船流放的,有位叫“郑允贤”的小娘子,竟出自杏林世家,颇懂医术。

这郑娘子今年十八岁,在应天府已做了三年坐诊大夫,收的医资供兄长读书、考功名。郑家哥哥十年苦读,热血未凉,见空印案殃及诸多无辜,便上书言事,直斥天子一叶障目,结果被抓入狱,感染疫病,死在牢房中。妹妹也成了空印案的罪眷,被发往边关。

谢思恒核查罪眷来历时,发现了郑允贤是个郎中。

船队到扬州这个大码头时,谢思恒立马点了两个个锦衣卫军士,与郑郎中及几个年轻有力气的罪眷一道,去采买路上用的药材。

这一切,都因为,谢思恒在内心,从未认同过株连这种刑罚。

此刻,谢思恒望着眼前这群气势汹汹的庄稼汉,颇感蹊跷。

运河上往来的漕船何其多,码头离村庄也并不近,怎么偏偏到了他谢思恒带着的这支装着罪眷的船队,都快要再次启航了,忽然被乡民们发现、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