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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验人,验路,也验自己人

天刚亮,叶青禾和白缨便推开了偏屋的门。

马六靠墙半坐,左臂的布带已经换过,伤口是白缨昨晚重新包的,布面上只洇出一点暗红。

“叶姑娘。”

看到她走进来,马六用右手撑着床板,想坐直些。

“别动。”叶青禾出言制止。

她拉过木凳,在床边坐下。

“我想问你几件事,你要照实回答。”

马六点头:“姑娘请问。”

“钟敬帐下的斥候,出任务前吃几碗饭?”

马六怔了怔,随即答道:“半碗。”

“为什么?”

“斥候不能吃饱,吃饱了跑远马,胃里会颠得受不住,真要遇上了追兵,吐得都能把人给吐虚了。”

叶青禾没评价,继续问:“行军口令,前两个字是什么?”

“风急。”马六答得很快。

“后面的人接山高。”

这些都是钟敬营里的旧规矩,外人能打听到一句口令,却很难连斥候出发前吃多少都编得丝毫不差。

但是,光这些还不够。

“你的马呢?”

“栓在村口。”

叶青禾偏过头:“白缨,去看一眼。看鞍桥磨在哪边,缰绳怎么系,蹄铁又是怎么钉的。”

“行。”白缨转身出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马六靠在墙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右手缓缓攥住了盖在腿上的旧被。

过了一会儿,白缨回来了。

“鞍桥磨得偏右,说明他骑马时习惯往右压。缰绳打的是北境军扣,蹄铁也是军马的钉法。”

她看了马六一眼,又补了一句。

“那匹马跑过长途,后蹄磨损得非常厉害,不是临时弄来凑数的。”

马六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些。

叶青禾重新看向他:“把上衣解开。”

马六迟疑片刻,还是用右手拉开了衣襟。

他的左肩上横着一道旧疤,从肩头斜劈至锁骨下方。伤口愈合得很差,皮肉纠结在一起,像是当年只来得及草草缝合。

叶青禾看了片刻。

“骑枪伤的?”

“是。”马六点头。

“五年前,北面哨所遇袭,北狄的骑兵冲得太快了,我没能躲开。”

叶青禾伸手在伤疤旁虚比了一下,没有碰到皮肉。

“疤口窄,创面深,伤势是从高处往下压的。你说当时遇上的是狄骑,时间和位置都能对上。”

口令、习惯、马具、旧伤,几处细节互相对比,才算把他的身份钉实。

“我相信你。”叶青禾说道。

“你确实是钟敬的人。”

马六绷了一夜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叶青禾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一下,她想起了昨晚那块碎布。

马六说,碎布一直贴身放在怀里。可那布最后一道折口压向左侧,收边也与右手折叠的习惯相反。

可她这两日观察,马六吃饭、拔刀、撑起身体,用的都是右手。虽然也因为他的左手受伤了,但是那习惯性的动作还是不会骗人的。

一块碎布的折痕定不了什么,但它足以说明,这东西可能被别人重新打开过。

是在什么时候?

叶青禾继续走出了门外,她没有把这个疑点告诉马六,万一现在打草,藏在暗处的蛇就不会再露头了。

从偏屋出来时,阿狗正蹲在院门旁,嘴里叼着半根草茎。看见叶青禾,他立刻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姐,那三个人我盯了两天了。”

“有什么情况?”

“那个大个子干活不含糊,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可是他每次前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都不先看桶的。”

阿狗指了指院外。

“他会先把周围扫一遍,然后弯腰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在看退路和藏人的地方。”叶青禾说道。

阿狗连连点头:“对。我就觉得不对劲。”

“真正的难民怕人抢水,眼睛只会盯着桶。”叶青禾看向远处的土墙,“他怕的不是水被抢,是有人从背后摸上来。”

“还有另外两个人。”阿狗继续说。

“他们跟打个人住在一起,但他们晚上几乎都不说话。可是今天早上,我看到他们三人在墙角碰了个头。

“都说了什么?”

“没有人开口,就是打了几个手势,快得很,我都没看明白。”

叶青禾思索片刻。

“今晚单独把打个人带到正屋,别惊动另外两个。”

阿狗眨了眨眼:“姐,要直接拿人吗?”

“我先聊聊。”

——

当天夜里,大个子被带进了叶青禾的屋子。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先看了眼窗户和叶青禾身后的墙角,最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

叶青禾看着他,也不阻止。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大个子这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却没有完全放松。

“你叫什么?”

“陈大牛。”

“这不是你的名字吧。”叶青禾淡淡地说道。

大个子没接话,只把下颌绷紧了。

叶青禾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

“握刀的人,厚茧是长在虎口处的。你的虎口茧薄,但食指和中指根部却磨得很严重。”

她看着他。

“这是常年握着长茅留下的。”

大个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叶青禾继续道:“你走路时左脚落得重,右脚习惯往外撤半步。不是腿伤,是结阵时给身后的人让矛位留下的习惯。”

“你当过兵。而且是边军的茅兵。”

大个子盯着叶青禾,脸上的怯懦一点点退去。

“你也不是从南边逃来的,你是从北边下来的。”

“你是钟敬防线上的人。”叶青禾肯定地说道。

沉默许久,大个子终于开了口。

“我叫王大山。”他的声音不再畏缩,反而透着股沉稳。

“是钟敬渡口北面哨所,矛兵。”

叶青禾的心理并没有因为猜中而放松。

“为什么来这里?”

“北狄往西走的时候,我们的哨所首当其冲。”

王大山沉声道:“哨官让我带两个人南下,找一个叫叶青禾的人。”

“报信?”

“报信,也探路。”王大山看着她。

“钟爷说,北面的口子一旦受不住,南边就得有人接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他还说,这算盘叶姑娘你一定看得懂。”

这倒是钟敬会说的话,叶青禾这么想着。

人都被困在北边了,算盘却还是可以打到她的头上。

“你们到了之后,为什么不报上身上?”叶青禾问。

“我们进村那天,还不知道村里是谁做主,也不知道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不敢直接亮身份。”

“这年头,认错一扇门,三条命可就会被交代了。”

“所以你们混在难民里进村,先摸底。”

“是。”

“你那两个同伴也是哨所的人?”

“是。”

叶青禾盯了他几息,没有再继续追问。

“从明天起,你们不用隐藏了。住处我会让阿狗重新安排,军护轮训你们也照常参加。”

王大山起身,抱拳应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

“叶姑娘,钟爷他……”

“他还在等。”叶青禾说,“他在等我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