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院晒着十几匹刚染好的布。
风一吹,深深浅浅的布匹一排排掀起来,正好挡住后头那进小院。
纪小柔进屋第一件事,是先让阿青坐下。
一路车马颠簸,阿青右肩虽然没再裂开,伤处却肿了一圈。纪小柔拆开护带,素秋在旁递来伤药,又扶住布带另一端。
谷雨靠在门边等了片刻,终于没忍住。
“小柔姐,小的这边还有要紧事。”
纪小柔头也没抬。
“伤也是要紧事。”
谷雨看向自家主子。沐子宴正在洗手上的灰,像是没看见。
阿青先道:“好了。”
“还没有。”纪小柔重新缠紧布带,“今天别用右手。”
阿青没敢反驳。
另一边,秦映雪已经让人打了热水。她一路忍到这里才把脸上的药汁洗掉,照了照铜镜,转头便问纪慕白:“柔儿是不是把我画老了?”
纪慕白正在外头看新送来的马车,只探进半个头。
“没老多少。”
秦映雪抓起帕子便砸。
纪慕白退得飞快。
谷雨嘴角刚动,就被秦映雪扫了一眼,立刻把怀里的纸掏出来。
“说正事。”
染坊明面做布料生意,暗处却是紫霄楼在临川的一处旧桩。来往的布商、车夫、染工极杂,多一两张生面孔并不打眼。
谷雨将几张抄来的纸摊到桌上。
“临川除了官府查纪家,还有另一批人。京城口音,出手阔,专门收十几年前西路、北路商队留下来的旧册子。”
纪慕白从门外走进来。
“什么册子?”
“车行旧账、驿铺名簿、商队过路单,只要年头够老都收。”谷雨抽出最下面一页,“近几日还开始问纪家女眷,十几年前走过哪些西路商队,停过什么驿站,找过哪些药铺和大夫。”
秦映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纪慕白拿起那张纸,没有马上说话。
纪小柔看着他。
“阿曼?”
纪慕白点头。
“未必还是她,但查的是她当年问过的东西。”
阿曼当初接近纪慕白,话从西域风土一路绕到纪家旧商路,最后问到纪小柔幼年跟过哪些人。纪慕白察觉不对,反手喂了三条假线。
白沙驿。
罗嬷嬷。
乌大夫。
秦映雪问:“罗嬷嬷是谁?”
“不知道。”
她抬头看他。纪慕白道:“我瞎编的。”
谷雨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映雪刚要找东西,纪慕白立刻补了一句:“乌大夫也是。”
纪小柔问:“白沙驿呢?”
“地方是真的。只是你小时候没在那里住过。”
谷雨又递来一张折得很小的抄单。
“这才是我急着等你们的原因。”
素秋先看了一眼纸角。
“原件呢?”
“没拿到。”谷雨道,“昨夜有人在黑市上找买家,只肯让中间人过目。我让人花银子抄了一份。纸是新的,内容照原单誊下来的。”
素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纪小柔这才展开。十几个人名、商号和地点中间,赫然写着三个字。
罗嬷嬷。
秦映雪探过来看了一眼。
“还真有?”
“世上没有。”纪慕白把纸接过去,“可他们还在找。”
一条几个月前喂进去的假线,到今日仍没被彻底丢掉。
纪小柔伸手去拿茶,指尖碰到衣襟下贴身的小布袋,又很快收回。
“他们查的还是纪家旧案。”
纪慕白看向她。
“若真冲着我本人来,不会只追十几年前的商路和药铺,更不会还咬着一个不存在的罗嬷嬷。”
他们要的,依旧是能把纪家与西域旧往来往“通敌”上靠的东西。
秦映雪问:“那现在怎么办?”
纪慕白把抄单放回桌上。
“再做一本给他们?”
“不,”纪小柔答得很快,“新的东西经不起查。既然旧饵还在他们手里,就让他们自己接着查。”
谷雨问:“怎么让?”
临川有一座旧档库,几十年来商路留下的税票、车行旧册、驿铺名录都往里归。这几日恰逢清霉,一批烂得厉害的旧册被搬出来重晒。
沐子宴道:“这种时候,消息本来就容易往外漏。”
纪小柔点头。
“所以不用造册子。只让黑市倒卖旧票据的人听见一句——旧档库清出了一批白沙驿的旧商册。”
纪慕白问:“不提纪家?”
“不提。”
“罗嬷嬷呢?”
“也不要提。”
纪小柔把纸推回去。
“说得越多,越像喂到嘴边。”
谷雨明白了。
“我去安排。”
“还有。”纪小柔叫住他,“只放消息,别往旧档库塞东西,也别抓人。”
谷雨回头。
“他们若真去了?”
“让他们查。”
纪小柔抬眼。
“我们不是来临川收网的,只借他们一点时间。”
沐子宴摆了摆手。
“照办吧。”
谷雨出去以后,众人也没闲着。
素秋先把阿青换下来的旧布带拿去烧了,又重新清点了一遍随身伤药。阿青右肩不能使力,后面若要连夜赶路,最怕伤口在车上重新磨开。
纪小柔看见她往药包里多塞了一卷干净细布,没有说什么。
纪慕白去后院看下一程的车。
沐子宴的人已经备好两辆杂货车,不再是虞城药商的式样。素秋把安平驿用过的衣裳、发簪和头巾一件件收进旧箱,又拿起桌上的商牌。
“这个也留?”
“留染坊。”纪小柔道,“税票和货单一起封起来。”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去收。
秦映雪看了看刚换下来的衣裳。
“我才穿一天。”
“官差记住了。”
“逃个命比嫁女儿还麻烦。”
纪小柔没接,只把下一程要带的药重新分好。
入夜前,院里送来简单的饭食。
纪小柔只吃了半碗饭,便又去看了一次阿青的肩。
天彻底黑下来时,谷雨才回来。
他进门先灌了半盏冷茶。
“去了。”
纪慕白抬头。
“几个?”
“两个去了旧档库附近,还有一个守在外头茶摊。”
纪小柔合上手里的药瓶。
“够了。”
不管信了几成,只要愿意分人过去看,这一夜便有几双眼睛被挪开。
沐子宴起身。
“药材拆了。”
后院很快忙起来。原先两车药材被分进几辆真正做生意的货车,商牌、税票和清单则封进染坊暗柜。
纪慕白拿起那块商牌看了一眼。
“才用一日。”
纪小柔系好包袱。
“一日够了。”
阿七这时从后门进来。
“北门戌末换防。最后一批杂货车,今晚能出。”
素秋已经将新斗篷递到纪小柔手边。
纪小柔接过披上。
“那就今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