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
这孩子跟了谢棠晚学了几年,当初那个瘦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个挺拔的少年郎。
他抓药的手又快又稳,嘴里还跟病人交代着煎药的火候。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小豆子抬头看见她,正要喊师父,谢棠晚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转身走了。
她走回宅子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手放在肚子上,小腹还平坦得很,可她总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火苗。
郁澍从医馆回来,手里又提了一包酸梅干。
他看见谢棠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快步走过来把披风给她搭上:“今日风凉,怎么坐外面了。”
“太阳晒着舒服。”谢棠晚仰头看他,笑了笑,“小豆子如今真能独当一面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
郁澍蹲下来:“那孩子聪明,又肯下苦功夫。他比你当年学得都快。”
“你这话,是说我不如他?”
郁澍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是夸你教得好。”
谢棠晚笑了起来。她忽然轻声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开了这家医馆悬壶济世。”
郁澍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隔了两日,长公主府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巷口。
轩辕莺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了整整四辆大车。
车上装的都是补品,人参鹿茸燕窝雪蛤,整箱整箱地往院子里搬。
郁澍看着那些东西目瞪口呆,谢棠晚也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
“干娘,您这也太多了。”
“不多。”轩辕莺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你如今有身子了,什么东西都得用最好的。这些都是我从宫里库房挑的,那些太医说了,前三月进补最重要。”
她摸了摸谢棠晚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镇北王盼外孙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如果生个小子,他肯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谢棠晚失笑:“干娘,女儿我也喜欢的。您瞧花姨给我做那些小衣裳,粉的红的都有,如果小子穿那个像什么样子。”
轩辕莺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女儿也好,儿子也好,只要是你生的,干娘都喜欢。不过我得先说好了,你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娘,往后不给你吃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可眼睛里满是笑意。
谢棠晚靠在她肩上,闻见干娘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安安静静的。
前世她十六岁就死了,根本没想过还能活到生孩子这一天。
送走长公主之后,郁澍端着一碗炖好的燕窝进来。
谢棠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甜了。”
“甜了?”郁澍赶紧尝了尝剩下的半碗,“好像是多放了半勺冰糖。我明日少放些。”
谢棠晚把碗喝干净,把空碗递给他。
郁澍收了碗正要出去,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郁澍回头看她,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满天的星星。
“郁澍,你说孩子生出来会像谁?”
郁澍想了想,认真地说:“像你。都像你最好看了。”
谢棠晚笑着松开手让他走了。
……
福安医馆。
后院的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窗子开了半扇,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把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谢棠晚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她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呼吸都有些微弱了。
两个产婆在门外小声说话,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郁澍跪在榻边,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襁褓,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眼眶红得厉害,不敢抬手擦眼泪,害怕一松手就抱不住孩子。
左边襁褓里是个男婴,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喝奶。
右边的女婴比他小一圈,胳膊腿都细细的,眼睛睁开了,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听见哭声,费力地转过头,嗓子哑得厉害:“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郁澍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高兴。”
谢棠晚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就疼,只好作罢。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着那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目光温柔得能化开。
镇北王轩辕拓海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难得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听见里面的哭声小了,他才站起来,大步走进了内室。
轩辕拓海往榻边一站,居高临下看了看两个襁褓,又看看哭得满脸泪痕的郁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襁褓:“这个叫什么?”
“郁念安。”谢棠晚回答。
轩辕拓海又指右边:“那个呢?”
“谢念晚。”
镇北王沉默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怎么还两个姓?”
谢棠晚转头看了看郁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一个姓郁,一个姓谢,公平。”
轩辕拓海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公平?”他的语气没多少不情愿的意思,更像是拿谢棠晚没办法,“你呀,从小就这么有主意。”
他嘴上这么说,眼光却一直在那两个孩子脸上打转。
男婴突然哼唧了两声,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握得紧紧的。
轩辕拓海盯着那个拳头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郁澍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郁念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伸得直直的。
郁澍整个人僵了一下,眼泪又要往外涌。
“念安,”他低声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念安。”
男婴当然不会应他,眼皮掀了掀又合上了。
谢棠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带了些无奈。
前世那个被黑袍术士做成傀儡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端着毒酒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连手指都不会抖一下。
现在这个人蹲在她榻边哭得稀里哗啦,抱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抱稳了。”谢棠晚提醒。
郁澍忙把胳膊收紧了,下巴抵在郁念安的小被子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
“念晚,”他又去叫右边那个。
女婴像是听见了,小腿蹬了一下。
她不怕生,黑眼珠盯着郁澍的脸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有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郁澍“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接。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让我抱抱。”
他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
伸出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棠晚。
谢棠晚点头:“您老轻点。”
镇北王弯腰,小心翼翼把郁念安接过来。
男婴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又不敢换姿势,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碗满满的热汤。
“这小子,”轩辕拓海低头看着郁念安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长得像他爹。”
他又侧头看了看谢念晚:“这个像你。眼睛像。”
谢棠晚没说话,眼皮沉重。
郁澍注意到了,凑到榻边:“晚儿你睡吧。我守着。”
谢棠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郁念安在轩辕拓海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嘴张得圆圆的。
谢念晚在郁澍怀里哼哼了两声。
郁澍低头看了她半晌,小声说了句什么。
轩辕拓海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郁澍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我说,妹妹别怕,哥哥在这呢。”
他这话是对谢念晚说的,可眼睛却看着榻上睡着了的谢棠晚。
……
龙凤胎办满月宴这天,郁家挤满了人。
廊下挂了十几盏红灯笼,柱子都贴了红纸剪的“福”字,地上铺了两条红毯,从正房门口一直铺到院门。
院子里摆了三张八仙桌。
谢棠晚刚出了月子,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两个孩子在正房的摇篮里睡着,她隔一会儿就要进去看一眼,出来了又忍不住朝里面张望。
第一个到的客人是沈砚。
江南首富出行排场大,可这天他是自己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一路从院门口走进来,嘴角带着微笑,那双眼睛一进来就锁在谢棠晚身上。
“满月大吉。”沈砚把两个红袋子递过去,“长命锁。一个金的,一个银的,哥儿和姐儿一人一个,别抢。”
谢棠晚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金锁刻了麒麟,银锁刻了貔貅,做工精细。
“沈叔破费了。”谢棠晚把袋子收好。
沈砚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破费什么,将来你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让他们去沈家的铺子里当掌柜,我的钱不就又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旁边的丫鬟都笑了。
谢棠晚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摇了摇头。
第二个到的是秦红袖。
听风楼楼主换了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
她轻功好,进门的时候半点声响都没有,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才从腰间解下两块玉佩。
“西域来的暖玉,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秦红袖把玉佩放在摇篮边上,两块玉一左一右,一块雕了如意,一块雕了平安扣。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了看郁念安,又看了看谢念晚,脸上的表情软了些,“像你。”
谢棠晚说:“秦姨坐。”
秦红袖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坐下了。
第三个来的,动静就很大了。
花辛夷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前武林盟主退隐多年,翻墙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她肩上挎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义母。”谢棠晚迎上去。
花辛夷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布袋口,从里面掏出两把小木剑。
巴掌长,打磨得光滑,剑柄上各系了一根红绳。
她一手一把,在谢棠晚面前晃了晃。
“等他们会走路了,就拿着这个练。我教。”花辛夷把两把木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又去看摇篮,“孩子叫什么来着?”
“哥哥叫郁念安。妹妹叫谢念晚。”
花辛夷皱了下眉,转头看了一眼正房里端坐的轩辕拓海。
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跟沈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花辛夷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撇了撇:“两个姓就两个姓吧,反正都是我外孙。”
第四个客人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长公主轩辕莺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八名护卫分列两侧,两名宫女打着伞,将她一路送进院子。
轩辕莺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凤钗。
她从腕上褪下来两个金手镯。
成色极好,内壁刻了两个字:一个“安”,一个“康”。
“戴上。”轩辕莺把镯子轻轻放进摇篮,“满月是大日子,往后平平安安的。”
谢棠晚站在一旁,看着这四个人在院子里各自落座。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谢棠晚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十一年,又冷又黑。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暗无天日,谁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谁。
可重生之后,她从谢家跑出来,在街上流浪,被轩辕拓海捡回去,一步步走到今天,身后竟站了这么多人。
沈砚教她认药材,花辛夷给她挡刀子,秦红袖替她查消息,轩辕莺拿皇家的牌子护着她。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她血缘上的亲人,可每个人都把她当亲人。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她:“晚晚,过来坐。”
她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正要抬脚,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青衣布鞋,鹤发童颜,手里拿了一把拂尘,走路像是踏着云彩。
玉衡子进了院子,径自朝着摇篮去了。
“师父。”谢棠晚快步跟上去。
玉衡子摆了摆手,没让她跟着。老道士弯腰站在摇篮边,左手搭在郁念安的手腕上,右手在谢念晚的额头上划过。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小。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老道士身上。
片刻后,玉衡子睁开眼,拂尘一甩。
“这两个孩子,都是福星转世。命格清贵,本源纯正,将来一定会有大造化。”
满院的人都看向谢棠晚。
谢棠晚站在摇篮边上,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郁念安把小手举在脸旁边,握着拳头睡得正香。谢念晚翻个身,脸朝里,露出一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