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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娘去沈芳菲院中时,已经换过衣裳。

她将头发重新梳好,衣领也拢得极高,连颈侧那一点红痕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身上的酸软遮不住。

走动时,腰间总隐隐发沉。

她怕被人瞧出端倪,步子便放得很慢。

受伤的手指藏在袖中,伤口不深。

可每一次摩擦到衣料,都会传来细细的疼。

这疼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也提醒她,自己已经亲手做出了选择。

沈芳菲正在暖阁里等她。

屋中燃着极淡的药香,窗边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草,青碧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水珠。

欢娘进门时,沈芳菲正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来了?”

欢娘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沈芳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欢娘今日涂了些脂粉,气色倒是好不少,便是有脂粉掩盖,都红润的很。

像是被风雨打湿过的花,明明已经努力挺直枝干,却还是透着一股疲惫。

沈芳菲心里微微一叹。

“坐吧。”

欢娘一怔,连连拒绝。

“奴婢站着便好。”

“让你坐便坐。”

沈芳菲声音不重,却带着正室夫人惯有的威仪。

欢娘只能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只是刚坐下,身子便不可避免地僵了一瞬。

沈芳菲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只将身旁一只匣子推过去。

“这些是给圆圆的。”

欢娘抬头。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匹柔软的小儿布料,还有两只银铃铛,一对小小的平安锁。

东西算不得多贵重。

可于一个孩子而言,已经很体面。

欢娘眼圈一下子热了。

“夫人……”

沈芳菲温声道:

“昨日闹成那样,吓着孩子了吧?”

欢娘垂下眼。

“圆圆还小,不懂事。”

“小孩子不懂事,可会怕。”

沈芳菲看着她。

“你也是。”

欢娘指尖轻轻蜷起。

沈芳菲没有逼她抬头,只缓缓道:

“赵氏这几日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她冲着你来,说到底,是冲着清水院,冲着团哥儿。”

“你夹在里头,受委屈了。”

这句话落下,欢娘忍了一早上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来到将军府后,所有人都在看她有没有错,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勾引主子,有没有欺瞒。

很少有人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她慌忙低下头。

“奴婢不委屈。”

“又说傻话。”

沈芳菲轻轻叹息。

“你年纪轻,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你有难处。”

欢娘心口微微一紧,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沈芳菲。

沈芳菲神色柔和,却没有追问。

“谁都有不能说的难处。”

“只要你没有害团哥儿,没有害将军府,我便不会逼你。”

欢娘怔怔看着她。

片刻后,才慢慢低下头。

“奴婢谢夫人。”

“别总是谢。”

沈芳菲道。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

“往后赵氏若再拿你的身份、圆圆的来历做文章,你不必怕。”

“你是我亲自留下的人。”

“圆圆也是我点头让进府的孩子。”

“只要我还是将军府夫人,便没人能随意把你们母女赶出去。”

欢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擦。

“奴婢失仪。”

沈芳菲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怜惜。

“哭便哭吧。”

“这里没有外人。”

欢娘捂着帕子,没有出声。

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昨夜没有哭。

被楼凛抱着时,也没有真正哭出来。

可此刻听见沈芳菲这样温温柔柔地说一句“这里没有外人”。

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羞耻和委屈,才像终于寻到一处缝隙,悄悄涌了出来。

她不敢哭太久。

很快便强行止住泪,重新跪下。

“夫人放心。”

“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团哥儿。”

沈芳菲伸手扶她。

“不必跪。”

“你只要记着,凡事来同我说。”

“莫要再一个人扛。”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这话,昨夜楼凛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沈芳菲口中说出来,像是另一种庇护。

夫人待她,真的是极好极好。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母亲。”

“药该喝了。”

欢娘回头,楼羡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盏。

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像晨雾里一枝温润干净的竹。

只是那双眼落在欢娘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

欢娘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同楼羡对视。

楼羡走近,将药盏递给沈芳菲,声音柔和。

“母亲今日精神好了些。”

沈芳菲看见他,脸色也柔和不少。

“你倒比丫鬟还准时。”

楼羡弯了弯眸。

“母亲不肯好好喝药,儿子只好亲自盯着。”

沈芳菲无奈地接过药盏,楼羡这才看向欢娘。

“欢娘也在。”

他语气温和,仍是那副守礼模样。

可不知为何,欢娘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

“三公子。”

楼羡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

“姑娘哭过?”

欢娘脸上一热,沈芳菲替她解围。

“昨日受了惊,我叫她来说几句话。”

楼羡点点头。

“受了惊,便该好好养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欢娘藏进袖中的手上。

“手是不是受伤了?”

欢娘握紧手,想去遮掩。

楼羡已经收回目光,像只是随口提醒。

“伤口若沾了水,会留疤。”

沈芳菲闻言,看向欢娘。

“手伤着了?”

欢娘忙道:“只是小伤。”

楼羡温声道:“小伤若不好好养,也会变成大伤。”

他说完,亲自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欢娘手边。

“这瓶药,比之前那瓶温和些。”

“姑娘拿着吧。”

欢娘看着那只瓷瓶,竟一时不敢接。

楼羡却轻轻一笑。

“这回不记账。”

“算我送给圆圆的……压惊礼。”

欢娘心口轻轻一动,沈芳菲也道:

“拿着吧。”

欢娘这才低声道谢。

楼羡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声音依旧清润。

“欢娘不必怕。”

“有母亲在,没人能随便动你。”

话说得温和。

可那双清淡眼眸深处,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冷意。

像雪落在刀刃上。

不见血,却锋利。

? ?夫人是好人,不会黑化,大家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