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乔落悠悠转醒，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陛下，臣妾失仪，居然贪睡到此时，还请陛下万勿怪罪。”珂乔落盈盈施了一礼，一双眸子含羞带怯，叫人忍不下心来责罚。
谢莫池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神情并未见半分恼怒，仿若适才听到的那声“阿齐”是错觉。
谢小冷眼观鼻鼻观心，端正坐好，乖巧道：“淑妃娘娘安好。”
“小世子？”珂乔落转而看谢小冷，有些惊讶，“摄政王来了？”
“我爹没来，我自己过来看皇帝哥哥。”谢小冷礼貌答，起身行礼，欲走。
谢莫池摆手示意：“这才多久怎的就要走。”
笑意倏消，珂乔落讶然抬首看向谢莫池。
谢莫池指着矮几上的食盒，案几上的点心盘子。
他道：“世子今日拿了西南美食邀朕品用，朕尝着都很是不错。爱妃也尝尝。”
他不由分说捻起一小块乳扇喂进珂乔落嘴里。
乳扇已经半凉，奶香味淡了些，腥味冒了出来，但珂乔落在部落里也惯常吃这些奶制品，何况柳昭的手艺没得挑剔。
“不错，好吃。”珂乔落意犹未尽。
未料谢莫池又挟一筷子云腿月饼喂她，又甜又咸，很是奇怪。
珂乔落勉力咽下去，吃到坛子肉时，已然腻了，只觉得荤腥气由胃返上来，冲到口腔里，张嘴欲吐。
谢莫池就那么弯着唇，眼里盛满爱意。
珂乔落强咽下去，眼角逼出泪花。
“好……好吃。”
“淑妃娘娘喜欢？”谢小冷似是挺惊讶，“那下次我来多带些。”
谢莫池放下筷子：“无需这么麻烦，你明日还要去学堂，怎好来回跑？”
他低头轻抚珂乔落略卷的棕色发丝，柔声，
“朕记得爱妃也很有烹庖的手艺，前几日端来的云片糕色香味俱全，这些糕点虽然味美，但还是爱妃做的最合朕的口味，适才爱妃都尝过了，明日将这些原样做出来，端来给朕尝尝即可。”
珂乔落愣了，她是作为公主被培养长大，联姻入宫后是学了些下厨的手艺，也仅限于几种简单的糕点，用来固宠，且那云片糕……
“左右这几日无事，朕陪着爱妃一起。”君子远离庖厨，谢莫池这番话若是叫御史们听到，不知又有多少折子弹劾珂乔落惑乱君心。
一股寒意直蹿上背脊，珂乔落偷觑谢莫池神色，难道他早就知晓那云片糕非她所做？今日用这个做筏子为难她？
珂乔落面上露了难色，靠在少年皇帝身上，嗔道：“陛下，你可是戏弄臣妾？这西南的风物，臣妾连见都未曾见过，要臣妾如何做得？”
她扯着皇帝的袖口撒娇，黛眉含愁，眸若秋水，做足了小女儿情态。
谢莫池勾她下巴，在她润泽红唇上轻点，只问她：“爱妃连个饼也不愿做，可是不把朕放在心上？”
“臣妾不敢，”珂乔落垂眼，掩下心中的那点忐忑，“臣妾喜欢给陛下做吃食，臣妾这就去做。”
换下轻纱宽袖，衣袖用襻膊束好，珂乔落在乌雅的帮助下将乌梅沥出留下酸水，一番劳作下来，珂乔落出了身薄汗。
乌雅在灶台底下添柴，示意珂乔落将酸水倒回锅里，珂乔落捶动胳膊示意一旁的太监，视线恰与不远处凉亭里喝茶的谢莫池撞在一起。
珂乔落眼眸微闪，挥退太监，抬着胳膊转过去灶台边，将酸水倒回锅里，瞄了眼乳扇的方子。
太监将生牛乳提了进来。
见酸水开始冒热气，珂乔落咬牙提起生牛乳倒进酸水里。
“哗啦”。
酸水混着生牛乳溅到珂乔落的衣襟、手背上，“嘶”，珂乔落莲步后移，娇嫩手背上一道红痕，眨眼就鼓起了水泡。
“娘娘，”乌雅恍然起身，拿起竹筷塞珂乔落的手心里，“快，出絮了，搅拌它们。”
铁锅里，丝丝缕缕的絮状凝块如变魔术般层层叠叠，很快就结满了。
珂乔落忍着痛，将竹筷插进，上、下、左、右，各四下，即停。
乌雅急哭，顾不得其他，抢过筷子快速搅拌，丝絮在筷子的间隙里划走，但没有任何变化。
“娘娘！”乌雅欲言又止，“失败了。”
一丝微风从凉亭吹拂到珂乔落的脸上，一滴汗从额角滑下，落在衣襟里。
谢莫池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咬了咬牙，珂乔落：“重做！”
凉亭里，谢莫池落下一子，封住了谢小冷的去路。
谢小冷有些泄气：“立二拆三，立三拆四，没错呀，怎会输？”
“中央开花三十目，”谢莫池伸指腹推演，“棋拐一头大如牛，你爹没教你？”
“他那么忙，”谢小冷蹙眉，口吻寻常，“他说‘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棋艺需自己领悟。”
谢莫池捻起一颗白子，略停顿，漫不经心道：“是吗？”
幼时，他日日跟在大几岁的谢司衡身后，启蒙经文、君子六艺，都是谢司衡手把手教导他。
学围棋的时候他输了就哭鼻子，谢司衡总爱将那双锋利的剑眉拢起，半似无奈地将棋局推演给他看。
但他从不让子，不管谢莫池如何哀求、哭闹、耍无赖，依然寸步不让。
有时甚至上手教训。
“你让我让，可曾想过这储君之位，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天下人的定盘星。今日我让了你，明日呢，旁人会让吗？你更不能让，你若让了，便是动摇国本！”
谢莫池推演一遍棋局，宛若当年，他将最后一粒落下：“这次可看明白了？”
竟是在他无法察觉的脸上，有着神似谢司衡的神态。
全天下皆知，他不喜谢司衡至极，可天下人不知，他的身上都是谢司衡的影子。
谢小冷已然理解，恍然大悟：“确是如此走向。”
他低头复盘棋局，谢莫池拿起鱼食往水面撒。
鱼儿撒欢，争相来食。
“皇帝哥哥，”谢小冷突兀地打断，指着膳房里手忙脚乱的珂乔落：“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两个人一同望去。
珂乔落来中原后养得好了，肌肤细腻洁白，深目高鼻，身形高挑匀称，是个极美艳的女人，堪称“人间极品”。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毫无章法的结束，棕色发卷上沾满面粉亦或牛乳，脸上、衣袖上皆是，但却不叫人反感，反而显出一种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活泼明洞，带着一点点俏皮、可爱。
但谢莫池的眼里古井无波，平静悠然。
“唉，大人的事真麻烦，”谢小冷叹气，“明日我不来了哦，好无聊，还不如去国子监读书。”
“嗯。”谢莫池低头，拨弄着旗子。
“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
谢莫池喃喃：“而今我立了志了，你可满意？”
鱼儿早就散去，微波粼粼，池水下是另一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