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之前,段若蘅确实就说过这样的话不止一次。
可那时连点苗头都不算,退一步来讲,同州出事,关她们什么事。
段蕴璇哪里知道事情会到眼下这个地步,婚事匆匆,有什么好人家可以挑。只觉得这个七妹妹是乘机报复。
三房倒是机灵,赶忙就把已经定亲的女儿嫁出去了。
段蕴璇:“你既知道,为何自己不嫁?!”
段若蘅轻轻说:“左右不过是被没为官奴,我若在,尚可顾着姐妹一二。”
“呵,你以为你是谁,多你一个又有什么用。”
“二姐这么说,我也是段家女儿,姊妹们既留,我也理当一同承担。”
这是她们爱留下跟着一起遭罪吗,分明是没想到今日的后果!
段蕴璇冷笑:“巧言令色!”
段韩氏:“现下说这些为时已晚,莫再论了。”
段蕴璇扑向她:“阿娘,外婆那边会帮我们吗?”
段韩氏拍拍她,却没答话。
她是榆林韩氏的女儿没错,但旁支势小,父亲又已逝,家中由嫂子做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段若蘅看着她疲惫的神色,低声说:“世母,伯父和兄弟或许难求无事,但姊妹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你是说……”
段若蘅一字一顿:“出家为尼,以求保全自身。”
“我不要!”
段蕴璇瞪大眼,高喊。
段韩氏却陷入沉思。
这是一条路,出家总比为奴为婢好。
但在这个关头,还须有人替她们走动祠部的关系,证明这个女郎早有出家的念头,且有尼寺愿意接收。
而且顶多只能送一两个女郎去,不然官府认定这是“以出家为名逃避刑罚”,不仅仍会被没官,甚至可能因此加罪。
段蕴璇见自己阿娘似乎真开始考虑,连忙握紧她的手臂。
段韩氏却说:“二娘,七娘所说,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可削发出家,等同于彻底告别锦衣玉食的生活。
削发、着缁衣、住寺院,每日诵经、劳作、清修,这种日子,她哪里过得了!
“阿娘,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陈氏——陈家娘子不是与堂兄有婚约?他们难道不管!”
段韩氏叹声道:“你以为涉事那狐裘是谁给的?他们如今都在尽力撇清干系,若是愿意伸手,就不会等到此刻。”
剑河陈氏为了少报一些皮毛税,让他们在账上做手脚,那领狐裘不过是其中一角。
只是因为经手狐裘的太府寺掌固被查,刚好遇上捐旧衣一事,才顺水推舟把狐裘处理了。
本来等到这批旧衣被分发给流民,事情会如石沉大海,再无迹可寻。
“当初狐裘送到安济坊后被公主府的人拿走,让你们去问,你们却被三言两语打发了,若是当时就察觉苗头压下,或许尚有挽回的余地。”
日头已移过屋脊,照得廊下的人脊背发紧。
段若蘅只安静的听着。
几个月前祓禊赏春,她就觉得元嘉拿走那领狐裘并非无心之举,是段蕴璇非说元嘉就不是那样的人。
后来大伯听信段蕴璇追查,整个方向就错了,没查到什么,自然丢到一边。
段蕴璇咬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段韩氏:“已到今日,阿娘还说这些做什么,谁知道那元嘉真就翻面无情,就因堂兄定亲,便对我们落井下石!”
段韩氏直叹气,拨拨她的碎发:“二娘,你啊……”
夫君在牢狱之中,家族前路未卜,女儿又是个娇气的,可怎么办。
段若蘅看母女二人一眼:“世母,侄女先回屋换身衣裳。”
得到一声带着无奈的“去吧”。
她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路过门那边,小妹妹段蕴敏还坐在门槛边。
“七姐……”
她喊一声。
段若蘅摸摸她的脑袋。
……
时间回到前几刻钟。
茶楼。
元嘉端着铜盆推门。
薛容绣看起来像又哭了一场眼泪是擦干了,泪痕还在,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
听到推门的动静,她忙过来:“娘子我来。”
她接过铜盆,放在凳子上。
元嘉说:“给你擦擦脸。”
薛容绣低头看着那盆水,又抬头看元嘉:“娘子,我眼睛很红吗。”
“整个人都很红。”
薛容绣:……
她弯下腰,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洛守白站在一边给她递布巾。
薛容绣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清爽了些,只是眼眶看着仍旧是哭过的样子。
洛守白把铜盆端起来,放到门口的条凳上,等茶博士来收。
然后走回来,撩袍,对着元嘉跪了下去。
元嘉往薛容绣那边看一眼:“洛大人要说什么直说就是,因何行此大礼。”
洛守白伏下身拜:“二娘已将这些年的事情与我讲了,一谢贵人将她从掖庭带出,让我们兄妹二人还有相见之时。”
当初官府带人抄家,洛守白正在外游学,收到阿爷最后寄来的信,让他改头换面别再回来。
洛守白却悄悄返回洛州,那时家中已被抄没。
满洛阳都在找他这个罪官之子,洛守白知道自己若是自投罗网,家里才真是没有翻案之时,在城外驻留片刻,毅然离开。
后来他用另一个人的身份考来长安,授官刑部,第一时间去查了家里人的踪迹,才得知阿爷被人陷害“口陈欲返之言”,死在流放途中,阿娘小妹被没入掖庭。
“下官不过一个九品主事,插不了宫中的手,一直忧心阿娘和小妹,现虽知道阿娘病逝,好在仰仗贵人,小妹已安然长大。”
元嘉让他起来:“这些年阿绣帮我良多,我们是互相照顾,不必如此。”
洛守白伏身再起:“二谢贵人为我薛家上心。”
“二娘与我说贵人来刑部,皆是为了薛家翻案,此案录事王永昶,狱丞赵则诚皆已被我转移至京畿安置,还有家父受害卷宗和刑部复核的牒文我也已悄悄拓本,只是裴家根深树大,我怕这些不足以应对,才按而不发。”
难怪她们当时去找证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