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念赶到东海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乱飞,衣角翻卷。
远处海面上,十几道探照灯的光柱交错着扫来扫去,切开夜色,把黑沉沉的海水照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
她一眼就看见了霍凛。
他背对着她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挺拔却绷得很紧,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阮念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连忙朝着他快步跑去。
“霍凛!”
霍凛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回眸,当看清来人时,眉头不由得皱紧,“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阮念念连忙牵起他的手,满脸紧张地翻找着伤口,“伤哪儿了?怎么流了那么多的血?”
“不是我的血……”
霍凛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暖意。
阮念念扫了一眼海面,这才满脸紧张地看向霍凛,“他们在找谁?谁坠海了?”
“阿耀……”
阮念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耀的开车技术,她是见识过的,甚至还救过她不止一次。
“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海?”
霍凛抿了抿唇,将下午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跟阮念念说了一遍。
阮念念一听从坠海到现在,他一直派阿劲等人在海里搜救,就知道霍凛这是关心则乱,他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
霍凛已经够乱了,如果她再乱,那就真的没人能稳住局面了。
“阿耀他坠海多久了?”
“快三个小时了。”
“霍凛,你听我说。”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掌心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阿劲他们用的都是专业的潜水装备,找来的也都是专业的救援人员,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说明阿耀可能被暗流冲远了。”
她顿了顿,嗓音微沉,“这个时间正涨潮,暗流的方向是往东,分出一部分人沿着海岸线往东找。”
“好。”
霍凛反手握住她的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偏头冲着海里喊了一声,“阿劲!”
阿劲听见声音连忙一路小跑过来,“二爷……您找我?”
“都别泡在海里,分一半人,沿东侧海岸线搜!剩下的继续原地打捞!”
“是!”
等阿劲带着一拨人离开,霍凛这才伸手将阮念念揽进怀里。
“别太担心,阿耀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
霍凛低低地应了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阮念念没有挣开,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
搜救一直持续到深夜。
阿劲带着人在海里来来回回搜了七八趟。
霍凛站在岸边,始终没有离开过一步。
阮念念陪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将近午夜的时候,一个搜救人员从海岸线东侧快步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鞋子。
黑色的皮鞋,鞋面被海水泡得发皱,鞋底还沾着沙子和碎贝壳。
阿劲正好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当目光落在那只鞋子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这是我哥的鞋……我认得,这是他的,我陪他去买的,上个月才买的……”
搜救人员见状,连忙掏出一只小密封袋,“还有……我们在东侧岸边发现了一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痕迹是从海边往岸上走的,方向朝着公路那边……我怀疑是何先生的。”
霍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道,“去验dNA,加急。”
“是。”
眼见着搜救人员离开,阿劲这才像是被抽走骨头一样的瘫坐在地上。
霍凛偏头看了他一眼,“鞋子和血迹都是在岸边发现的,而且还有拖拽痕迹,说明阿耀还活着,可能是被人救走了……”
霍凛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说着,他伸手去拉阿劲,“起来,你哥他没那么容易死……”
阿劲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握住了霍凛的手,被他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找。”
“可是二爷……”
“dNA检测最快也要六个小时,你在这守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好。”
……
回到云水园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佣人得了消息提前准备好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可谁都没有胃口。
阿劲和欧阳兰坐在桌子一侧,两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过了好一会儿,霍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都吃饭。”
没人吭声,但都默默地拿起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所有人都在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黑沉沉的窗外。
吃完饭,阿劲、欧阳兰和傅九去了隔壁那栋别墅休息。
阮念念洗漱完下楼,就看见霍凛还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
她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牵住他的手。
霍凛将她揽进怀里,同她十指相扣。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一片静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凛突然开了嗓,只是嗓音低哑得厉害,“其实,我跟阿耀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边。”
阮念念的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偏头看他。
霍凛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十年前,我那时二十岁,刚接手霍家没几年,那时候的霍澜山还披着张人皮,仗着在霍家的权势根深蒂固没少暗算我……我的车时常被动手脚,办公室也常常被人装窃听器,甚至连家里都被人翻过……也幸亏老夫人护着我,这才侥幸每次都逃过……”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阿耀他们三个,就是那时候被他派来杀我的。”
阮念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霍凛的嗓音很淡,“他们暗杀失败,三个人都被三叔抓了回去,阿劲就是那时候被他糟蹋的……”
阮念念的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她知道霍澜山那个人变态,可听到这里,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阿劲他……那时才十五六岁吧?
霍澜山怎么能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来!
“阿劲那时候万念俱灰,不想活了……阿耀和阿兰却也不拦他,还约好了跟他一起死,可能觉得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他们从记事起就被霍澜山收养了,他们尊他为义父,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的庇护,所以,曾经也天真到一厢情愿想把他们的命都给他……那群傻子,被伤害后,想到的不是报复,而是自杀……”
霍凛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我把他们三个带回了家,给他们治伤,养了整整一个月……阿耀一开始防我跟防贼一样,一句话都不肯说……阿兰稍微好点,她是单细胞动物,脾气又直,至少肯吃饭……阿劲最糟糕,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直到后来我寻了心理医生来给阿劲做了疏导,这才没让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霍凛的嗓音微顿,“后来我跟三叔彻底撕破脸,他们三个也陆续发现了三叔的真面目,从那之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这么多年,他们帮过我太多,也救过我很多次……”
“我虽然有大哥,可被三叔挑拨的兄弟失和,早就没了情分,在我心里,阿耀他们几个才是我的弟弟妹妹……”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去,“他们不是保镖,是我的家人……”
阮念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
霍凛低头看着她,抬起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哭……阿耀他不会有事的。”
窗外夜色沉沉。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睡。
阮念念听着霍凛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有关于阿耀几个的事。
她也没插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霍凛几乎是弹射着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手机,指尖划过接听键。
“喂……”
“二爷,dNA检测结果出来了,那摊血迹是何家耀先生的。”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很激动,“何先生应该是在岸边被人发现之后带走了……血迹是滴落状的,说明他当时还有意识,至少没有被人拖着走……我现在就立马联系各大医院,看看有没有收到枪伤和落水的人……”
“好。”
霍凛嗓音低哑地应了一声,整个人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嗓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继续查,往公路方向沿路调监控,看看到底是谁带走了阿耀,往什么方向走的,统统都查清楚。”
“是,二爷!”
而等霍凛刚挂断电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