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
断界崖里那一声落下,槐树下刚刚喊稳名字的小魂全静了。
铁柱的笔还停在账页上,阿泥、阿灯、豆包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谁都没敢再开口。沈清萝站在崖线外沿,守墓玉印压着脚边湿土,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她把玉印往下按深半寸。
“铁柱,把小的往后带。阿青,魂线全收回来。”
铁柱抱起账本,先点人数,不再喊名字。阿青把横在小魂身前的几根魂线一卷,带着怨煞将往第二圈灯线后退。
刚才阿泥叫错一次,就往断界偏一步。谁也不知道这回答了“沈清萝”会发生什么。
沈清萝自己更不会拿命试。
等小魂都撤出十来丈,她才把玉印收起来,沿着裂口往东走。裂缝横在泥地里,黑白两边偶尔错一下,像谁在底下慢慢磨牙。
“它知道你是谁了?”阿青隔着一段距离问。
“不知道。”沈清萝蹲下,把一枚被裂口震松的墓钉重新按回去,“现在只知道它刚才叫对了一次。”
话音刚落,东坡那边有人跑来。
是个年轻守墓人。他昨夜守另一片墓区,刚接到消息,离得还远便喊:“沈姑娘!”
崖底几乎同时响了一声。
“沈清萝。”
沈清萝脚下的土猛地往前错了一寸。
不是她自己动。
鞋底连着那块泥一起,被什么东西朝裂口方向拽了一下。她反手抓住旁边墓碑,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直接把守墓绳甩到身后老槐根上。
年轻守墓人脸都变了:“我——”
“别喊名字。”沈清萝先把人截住,“裂口附近都一样。找人说衣服、位置,或者先用临号。小魂也别互相乱叫。”
守墓人立刻点头,转身去通知另一边。
阿青这才明白过来:“它不是光听见名字。”
“至少会顺着别人叫我,找我在哪儿。”沈清萝低头看那块被拖过的泥,鞋印还留着,“到这一步就够了。别替它往后猜。”
她把这条规则写在一块木牌上,直接钉到裂口外沿。写完便去收昨夜用过的守墓绳,湿的挂起来,磨毛的剪掉一截。越是不知道底下那东西会什么,越要先把自己手边能确定的事弄清。
糖糕从头到尾跟着她。
沈清萝去墓道,它踩着墓碑过来;她回灶边喝水,它就蹲到水缸旁;她去看北坡新落的三根墓钉,它干脆坐到她靴子边,尾巴绕着前爪,一副只是碰巧同路的样子。
第三次被它绊到,沈清萝终于低头:“你今天没别的地方待?”
糖糕抬着下巴:“怕你乱跑。”
“我哪天不乱跑?”
糖糕卡了一下,低头去舔爪子:“今天特别乱。”
沈清萝低头继续收绳。
她能感觉出糖糕不对,却不是冲着断界。它每次跟近,鼻尖都在她胸前停得最久,像那地方沾了什么自己闻不到的东西。
午后谢无咎从归墟回来时,糖糕还趴在沈清萝脚边。
他先把渊主令交给宋砚传回去,确认归墟三处旧口有人轮守,才走进院子。右肩的伤比前两日稳了些,玄袍外只剩药布的旧痕,脚步也比前两日稳。
“七处旧录我让宋砚翻了。”谢无咎把一只旧木匣放到桌上,“归墟以前有过三次断界,但都没写会叫人名字。”
沈清萝正在给一块新墓签磨边:“那就先当新的。”
糖糕却忽然站起来,绕着她转了半圈。
谢无咎停在桌边:“闻见什么?”
糖糕绕过桌角,径直凑向沈清萝。
它把鼻尖凑到沈清萝胸骨附近,往左一点,味道还在;往右一点,也正常。偏偏正中有一小块,像气味被谁挖空了。
煞有味,魂有味,朱砂和照幽骨它都熟。眼下这块地方什么都闻不到,反而像有人隔着一扇关紧的门,正贴在门外找里面藏着什么。
糖糕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萝放下墓签:“到底怎么了?”
“有一块空。”
“哪儿?”
糖糕抬爪指她胸口。
阿青从窗边飘过来:“魂空了?”
“不是!”糖糕这回脾气上来了,“魂空本仙闻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外头把味道弄没了。”
谢无咎把木匣推到一旁,点亮渊主令:“宋砚,把旧录里跟‘寻物、认名、隔界定位’沾边的都挑出来。别只翻断界卷。”
宋砚在那头应下。
照幽骨仍留在袋里。未知的东西正隔着门找,她没兴趣主动开门。
“先记这个现象。”她说,“别定是谁,也别定它找什么。”
铁柱拿了块废木板,在上面刻下:裂口会借别人喊名定位;糖糕闻见胸骨附近有空。
写到第二句,他抬头:“‘空’是哪种空?”
糖糕瞪他:“就是空。”
铁柱想了想,又添两个字:不明。
这回糖糕满意了。
傍晚以后,断界安静下来。槐荫坡反倒比白日安静,大家照旧吃饭、换药、核墓签,柳嬷嬷还因为有人把湿守墓绳搭上灶台骂了一通。
坡下来过一趟送药的伙计,站在第一圈灯外张口便要喊“沈姑娘”。守门的年轻守墓人一把捂住他嘴,改成“灰衣服、腰上挂剑的那个”。伙计一头雾水,等沈清萝过来才知道新规。
“以后都这么叫?”他问。
“裂口边先这么叫。”沈清萝接过药包,“等它学不会了,再把名字还回来。”
话听着怪,伙计却点头。现在槐荫坡的怪事已经多到没人追着问第二遍。
沈清萝把药分完,又去沈伯衡墓前换了一次灯油。糖糕一路跟到碑边,连她弯腰扫墓土都要换个位置蹲着。
“这里总没有鱼干。”沈清萝说。
糖糕盯着她胸口,半晌才挪开鼻尖:“谁找鱼干了。”
沈清萝把碑脚被风吹歪的小石子重新压稳。她能管的先管,闻不明白的那块“空”,等它再有动静。
沈清萝累得早,饭后只去北坡听了一遍棺名,回来倒头就睡。
糖糕今晚换了地方。柳嬷嬷临睡前还给它留了半条鱼,它闻过以后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压在爪子底下。沈清萝看见了,也没拿这件反常去逗它。
它窝在枕边的小软垫上,离沈清萝近得几乎贴着被角。夜里长明灯晃了一次,糖糕闭着眼往前挪,三花猫的前腿在灯影里拉长了一瞬。
三花斑纹还留在腕侧,爪子却短暂变成五六岁孩子的手。
那只小手准确压在沈清萝胸骨上。
糖糕仍睡着,眉头皱得很紧,声音含在喉咙里。
“不许拿。”
灯芯轻轻爆了一点火星。
它的手又慢慢变回了猫爪。
沈清萝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