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骨只有两指长。
表面没有血，刻着一张无五官的脸。
沈清萝没有让人立刻取。
“先救魂影。”
厉川旧部中有人急道：“魂影受代主令控制，一旦解开，外面的本人也会跟着失控。先斩掉带白线的那几道，至少保住大多数。”
他说的是旧战法。
发现污染，先切。
三百七十六道魂影里，有二十七道胸口白线最亮。斩掉它们，对应本人未必立刻魂散，却会永远缺一块，往后再无完整归名可能。
沈清萝让铁柱把二十七人的现状念出来。
有两个在伤营，有九个守北区，四个是粮队，剩下十二个刚才还在帮旧驻地回应木牌。
“他们不是阵里的一团黑气。”她道，“外头都有事做。”
旧部那人咬牙：“若全仓炸开，三百七十六人一起失控。”
他说这话时，自己腰间也挂着旧编号牌。沈清萝看了一眼，问：“你的魂影在里面？”
那人沉默片刻，点头。
“那你还主张先斩？”
“先斩我。”
这不是狠话。
他是真的愿意。
沈清萝却把他的名字排进第一轮。
“你愿意死，不等于能替另外二十六个一起愿意。”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退到阵位上。
“所以拆线。”
周砚白远程验过白线，判断每道线都连着代主令的同一处愿火。不能同时斩，必须按本人回应顺序逆拆。阿青守寄名册，铁柱念名，厉川负责用旧判官印确认旧编号，谢无咎压住仓内煞气。
雾煞将去找第二出口。
她不在主阵前露脸，却是唯一能沿白泥缝隙进出的人。临走时，她把一缕雾系在沈清萝腕上。
“雾断，出口塌。”
沈清萝点头。
第一道魂影对应老柴。
正式开始前，沈清萝让所有外部传讯点先停一刻钟的其他事务。伤营不换药，粮队不发粮，北区流动阵原地稳住。不是为了做仪式，而是避免有人回应名字时被另一道命令打断。
血煞将对此颇有微词，却仍按住前线。
“只有一刻。”
“够做第一轮。”
若第一轮不成，后面便改方案，不拿三百多人一起赌。
老柴本人正在伤营补一只新鞋。传讯铃接通时，他听完半天没明白。
“我还有半个在你们那儿？”
“有。”
“能领双份药吗？”
许照微在旁边骂道：“想得美。”
这一句把旧驻地里绷紧的几个人都说得松了一点。
老柴按要求报出今天做的事、现住处和见证人。阿青在寄名册上核过，厉川念旧编号，周砚白拆下第一道白线。
魂影睁眼，化成一缕灰光，顺传讯铃回到伤营。
老柴在那头打了个喷嚏。
“回来了？”
“回了。”许照微道，“鞋继续补。”
流程可行。
接下来快了许多。
名字完整的先走，常用名的用旧物补，只有编号的由同伴说出近三日做过的事。每归还一影，外头相应木牌便重一分。
二十七道高危魂影没有先斩，反而被优先拆回。
第十二道时，代主令察觉。
仓内所有魂影同时睁眼。
三百七十六张嘴开始念旧官名。
厉川的判官印被叫得发亮，手臂上白火一路烧到肩头。旧部想扶，他喝退了。
“继续。”
沈清萝看见他指骨发抖，把名单翻快一页。
“庚二，常用名老梁，今日修灯三盏，见证库吏陈九。”
阿青按下寄名印。
周砚白断线。
谢无咎的煞气压住整座魂仓，令角断裂后，他无法像从前那样一力覆盖，只能把力量集中在白线交汇处。额角很快渗出冷汗。
沈清萝没有让他撤，也没有逞强说自己替。
“还能撑几道？”
“九十。”
“九十之后？”
“换阵。”
她把九十道作一轮写下，安排厉川旧部与血煞将在外轮换。问清楚，再继续，而不是假装谁都不会累。
第一轮结束时，雾煞将的腕上雾线突然断了一下。
与此同时，外头有三名本人短暂昏厥。许照微发现他们不是魂弱，而是归还太快，身体一时容不下旧影。第二轮因此改慢，每归十人便停半刻，由伤营确认状态。
这让救援拖得更久，却没有人再提“一次全放”。
快，不等于稳。
“出口要塌。”
旧驻地上方传来闷响。
无面白泥从第二出口灌入，试图把已经归还的魂影重新截住。鸦煞将从上方追来，一路啄掉白泥里的亮石，意外让白泥失去方向。骨煞将随后以骨阵撑住塌口。
“还剩多少？”
铁柱看账。
“二百八十六。”
“继续。”
没有人再提先斩二十七道。
等三百七十六道魂影全部归还，天已快亮。
外头各处陆续传回反应。
还有人拒绝接回。那名役煞说自己靠残魂活了两百年，忽然补全反而害怕。沈清萝没有强塞，只把魂影暂寄在独立灯中，注明本人待定。救回来，不等于替他作主。有人突然想起生前一条街名，有人只是觉得胸口不再空；三个孩子小魂同时喊饿，怨煞将听见后竟松了口气——会饿，总比一直不哭不闹好。
铁柱把每一笔“魂影已归”逐一画圈，没有一次批量勾销。
最后一个圈落下时，他的手都酸了，却仍重新数了一遍。
“三百七十六。都回。”
这一句传遍判官府，比战胜一轮煞潮更让人安静。旧驻地空了一半，墙上的白线一根根枯萎。
最后那道含骨魂影始终没动。
它没有对应木牌。
厉川查遍旧册，也找不到编号。
沈清萝用照幽骨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团被反复剪过的空白。
“不是人质。”
谢无咎道：“是容器。”
魂影忽然自行裂开。
那截无面骨落到地上，发出一声笑。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声音里叠着许多人。
“右判官，三百年了，你还是舍不得下刀。”
厉川脸色骤变。
无面骨表面浮出一段旧画面，又很快熄灭。
它没有立即播放，只在骨尾亮出一道清虚符火。
雾煞将把出口重新封稳，低声道：“有人等你们一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