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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开在一条没有天光的河边。

河水黑,灯却亮。

灯不是挂在檐下,而是漂在水上。一盏一盏,像谁把不肯散的魂火装进了纸灯里。

沈清萝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三个人同时喊价。

“新死三日的梦,八钱!”

“断香火野神一尊,能镇门,能吓小贼!”

“旧契文碎片,残得厉害,便宜出!”

她脚步一停。

“这里挺热闹。”

谢无咎道:“别乱买。”

“我像乱花钱的人?”

谢无咎看她一眼。

沈清萝:“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不像乱花,你像乱砍价。”

阿青在铃里笑了一声。

鬼市众魂看见谢无咎,纷纷让路。有人跪,有人伏,有人连摊子都差点掀了。

可沈清萝一到,气氛就歪了。

她先在卖旧契文的摊前停下,用夹符镊子翻了三片。

“这片是假的。”

她说得太笃定,旁边两个买魂都凑了过来。

摊主是个没脸的魂,立刻摇头。

“姑娘,鬼市不卖假货。”

沈清萝把碎片往灯下一照。

“墨是新墨,纸是旧纸。你拿新字写旧契,手艺还不如玄司隔壁卖豆腐的会糊墙。”

摊主:“……”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第一次看见沈清萝在幽冥渊砍价。

比在人间还顺手。

无相夫人就是这时出现的。

她撑着一柄黑伞,红衣,赤足,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却不沾水。

鬼市众魂立刻低头。

“夫人。”

无相夫人看向谢无咎,笑了一下。

“渊主许久不来,一来便带了位活姑娘。”

谢无咎道:“少废话。”

无相夫人又看沈清萝。

沈清萝也看她。

“摊位费怎么算?”

无相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伞都晃了。

“渊主,你带来的这位,问得很实在。”

沈清萝认真道:“我只是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摆摊。”

谢无咎:“你想在鬼市摆摊?”

“人间活不好做,阴间也能试试。”

无相夫人笑意更深。

“沈姑娘要摆什么?”

“归名、买地券、阴宅文书,顺便讨债。”

路边几个无名魂悄悄抬头。

谢无咎看见了。

沈清萝不是随口说。她走到哪儿,都先看谁没名字,谁没归处。

无相夫人没有立刻领路。

她先看了看沈清萝,又看谢无咎。

“鬼市有鬼市规矩。活人进来,可买,可卖,可问,但不能随便归名。”

沈清萝问:“为什么?”

“有些魂不想要名字。”

“那就不写。”

“有些魂想要别人的名字。”

沈清萝明白了。

“那要查。”

无相夫人笑了笑:“查,在鬼市比买命还贵。”

“贵就慢慢查。”

旁边一个断香火的祖灵忽然开口:“姑娘,若只想让后人梦见我一次,怎么收?”

沈清萝停住。

那祖灵抱着半块牌位,香火断得快散了。

谢无咎本想让她别耽搁。

沈清萝却已经蹲下去,问了生辰、籍贯、后人所在,把一张梦引符压在它牌位上。

“先赊。若梦成,让你后人烧纸时写清楚缘由。”

祖灵怔了怔,跪下磕头。

无相夫人看着她,眼底笑意淡了些。

“渊主带来的人,倒真不像白道。”

沈清萝起身:“白道会赊账?”

无相夫人:“不会。”

“那就别拿我跟他们比。”

无相夫人领他们进内市。

内市比外头安静,卖的东西也更脏。

亡魂记忆装在小瓶里。

旧契文碎片压在骨片下。

还有几只封口纸人,嘴被红线缝住。

沈清萝看得脸色越来越冷。

她停在一只纸人前。纸人胸口写着一个半字,像“周”,又被红线勒断。

“这东西也卖?”

无相夫人收了笑:“封口纸。鬼市规矩,不问来路,只问价。”

沈清萝道:“这规矩挺会保命,也挺会害命。”

无相夫人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楼观雪坐在内市尽头。

她穿白裘,眉眼含笑,手里把玩着一只银铃。

“沈姑娘,渊主。”

谢无咎冷声:“楼观雪。”

沈清萝问:“情报贩子?”

楼观雪笑:“姑娘说得直。我喜欢。”

她把一册暗盘账推过来。

“三百年来,有人一直收购亡魂记忆与旧契文碎片。买家代号,清。”

沈清萝翻开账册。

清。

这个字出现得太多。

有些年份早到她无法想象。

“清先生?”

楼观雪道:“鬼市只认代号,不认先生。”

谢无咎盯着账册,指节慢慢收紧。

其中一片旧契文的拓样,和他腕上的双生契纹路相似。

沈清萝也看见了。

“有人三百年前就在研究双生契?”

楼观雪笑而不答。

沈清萝没催,只把那张拓样另夹出来。

“这片我要拓一份。”

楼观雪道:“不卖。”

“没说买。”沈清萝看向谢无咎,“协查人,记住它。”

谢无咎扫了一眼。

“记住了。”

楼观雪:“……”

无相夫人轻声笑了:“沈姑娘,你这买卖做得很省。”

沈清萝把账册翻到末尾,发现近半年的买单骤然变密。

血煞童子、审罪眼、换骨符,像几条线终于在鬼市暗盘里汇到一起。

她抬头。

“开价。”

楼观雪的目光落到她鬓边那缕白发上。

“我要这个。”

谢无咎脸色骤冷。

“你敢。”

楼观雪仍笑:“借寿棺里被抽过寿的白发,又沾照幽气。很稀罕。”

沈清萝抬手按住那缕白发。

“不卖。”

楼观雪道:“那情报也不卖。”

沈清萝看着她。

“你最好再想一个价。”

“我不缺钱。”

“缺归名吗?”

楼观雪手指一停。

沈清萝看见了。

她继续道:“你手里压着这么多亡魂记忆,总有一桩旧案,三百年没人敢办。你给情报,我替你办一件归名。”

楼观雪看她许久。

“沈姑娘,这价比一缕白发贵多了。”

“那你赚了。”

鬼市河灯忽然晃了一下。

无相夫人抬眼,看向黑河尽头。

楼观雪还没答,禁区方向先传来一声碎响。

紧接着,鬼市更鼓乱了三下。

无相夫人收伞。

“有白袖子的人,闯了鬼市禁区。”

楼观雪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沈清萝合上账册。

“清虚的手,伸得挺长。”

谢无咎看向禁区,没说话。那方向,他三百年没回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