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内。
静得只剩佛珠轻碰的声音。
老嬷嬷垂手站在一旁。
太后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低着眼。
指尖缓缓拨珠。
一颗。
又一颗。
许久。
才淡淡问了一句。
“多大了？”
“约莫二十三四。”
“生辰呢？”
“查不到。”
老嬷嬷低声道：
“商行那边只说，当年捡到她时，人病得厉害，高烧几日不退。”
“身上除了块旧玉，再没别的东西。”
太后的手，忽然停了。
“玉呢？”
“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
殿里又静下来。
炉里的檀香一点点往上浮。
太后的目光，却慢慢沉了。
二十三四。
年纪对得上。
当年宫变后。
宫里都说，小公主死在了乱军里。
尸骨无存。
可她始终不信。
那孩子，是她亲眼看着被乳娘抱走的。
也是她亲手，把玉佩放进襁褓里的。
这些年。
她一直在找。
找了很多年。
却一次次落空。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信了那孩子真的没了。
直到前几日。
她微服出宫。
恰好撞见侯府和离。
人群里。
她只远远看了一眼。
却莫名觉得，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
太后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起另一道身影。
那年宫灯明亮。
年轻的皇后抱着孩子，站在长阶上。
眉眼间全是笑。
“母后，您看。”
“她又笑了。”
那孩子生得极好。
尤其那双眼睛。
像极了皇帝。
笑起来时，眼尾会轻轻弯起。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
半晌。
她才重新睁开眼。
“莫向阳怎么会在那儿？”
老嬷嬷低着头。
“像是早就盯上了。”
“而且……”
她顿了顿。
“莫公子对那姑娘，似乎格外上心。”
太后冷哼了一声。
“他倒是消息灵通。”
“这些年，哪儿有热闹，哪儿就少不了他。”
嘴上嫌弃。
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
老嬷嬷迟疑片刻。
还是压低声音。
“太后。”
“若那姑娘……当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
可殿里的人都明白。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都快燃尽了。
她才慢慢开口。
“若真是她。”
“这京城……”
她停了一下。
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就该不太平了。”
一句话落下。
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敢接。
因为谁都知道。
当年那场宫变。
死的人太多。
若皇女当真还活着......
有些债。
就该有人还了。
......
与此同时。
侯府。
“砰——！”
茶盏狠狠砸碎在地。
顾承安脸色铁青。
碎瓷溅了一地。
厅里跪满了人。
没人敢抬头。
自从从铺子回来后，顾承安那口气就一直压着。
直到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开。
萧老太站在旁边，也被吓了一跳。
她刚想开口。
顾承安却已经转过身，冷冷盯向另一边的萧云昭。
“谁让你派人去铺子闹的？！”
“我侯府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这一声压着的火。
整个厅里瞬间安静了。
萧云昭就坐在那里。
神情始终淡淡的。
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顾承安。
“我让人去把侯府的铺子收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你！——”
顾承安一时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
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盯着萧云昭。
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从前他一直觉得，萧云昭出身世家，懂规矩，也知分寸。
至少，比沈栖月更适合站在侯府主母的位置。
可如今看来——
那些温顺体贴，未必是真的。
萧云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冷。
“还是说。”
“侯爷如今舍不得动她了？”
顾承安眉头猛地沉下。
“萧云昭。”
“你少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萧云昭慢慢放下茶盏。
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是忽然发现。”
“原来这侯府离了她，竟然真的撑不住。”
这话一出。
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住。
萧老太的脸色都变了。
她也没想到，向来在她面前，表现得温和的萧云昭，还有这样一面。
“云昭！你胡说什么？！”
可萧云昭根本没停下话。
她看着顾承安，眼里的讥讽第一次表露地毫不遮掩。
“我从前一直以为，顾侯府是百年勋贵，满门荣耀。”
“如今才知道。”
“不过是外头风光。”
“里头早就空了。”
她语气不重。
却一句比一句更扎人。
“账上的亏空，是靠沈栖月补的。”
“铺子的生意，是她撑的。”
“连侯府这些年的体面！”
“都是她替你们维持着的。”
“如今沈恓月她人一走。”
“整个侯府，倒像突然不会活了。”
顾承安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够了没有？”
声音已经冷得吓人。
可萧云昭却像没听见。
她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顾承安面前。
“顾承安。”
“我不是沈栖月。”
“不会陪着你们侯府熬苦日子，更不会替你们填窟窿。”
她看着他。
目光锋利。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一个月后，我会嫁进侯府。”
“所有人都认定，我萧云昭会是侯府未来的主母。”
“侯府若真倒了。”
“丢的，也不只是顾家的脸。”
厅里安静得厉害。
顾承安盯着她。
眉头越皱越紧。
萧云昭却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最好尽快把侯府撑起来。”
“该补的补。”
“该挣的挣。”
“别等到婚期到了，还让人看笑话。”
顾承安眼神骤冷。
“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萧云昭轻轻地笑了。
那股世家贵女的傲气，几乎压不住。
“顾承安，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你舍得了沈栖月，不就是嫌她一个孤女，身后无权无势，配不上你凯旋回京的大将军身份？”
顾承安脸色骤变。
“别说了。”
可萧云昭却没停。
“还有我。”
“你会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背后的萧家？”
“你需要萧家的势，替侯府重新站稳。”
“而我，也需要侯府这块招牌。”
她看着顾承安。
一字一句。
“你我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
“既然如此——”
“你又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