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人从里头轻轻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素白衣袖。
紧接着。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进了莫向阳掌心。
那手生得极漂亮。
白得晃眼。
只是指腹处，隐隐带着一层薄茧。
是常年翻账册、拨算盘磨出来的。
随后。
车里的人，慢慢走了下来。
月白长裙曳地。
乌发半挽。
发间连支像样的金钗都没有。
可她站定的那一瞬。
原本还有低声交谈的宫门前，忽然静了一下。
像是谁突然掐住了声音。
是沈栖月。
顾承安瞳孔骤然一缩。
连萧云昭唇边那点淡淡笑意，都僵了片刻。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
还是跟着莫向阳一起来的。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
“莫世子怎么亲自来接她了？”
一句“莫世子”。
让顾承安心口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向莫向阳。
世子？
莫向阳？
他什么时候成了世子？
别说顾承安和萧云昭。
就连沈栖月，也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朝莫向阳看去。
显然。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莫向阳却像没瞧见众人的反应似的。
仍旧懒洋洋站在那里。
手里折扇轻晃。
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
可偏偏。
越是这样，越没人敢轻看他。
四周已经有人开始低低议论。
“那不是侯府之前那位夫人吗？”
“她怎么进宫了？”
“还是莫世子亲自带来的？”
“这下可热闹了……”
声音压得不高。
可谁都知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
顾承安入宫请封，请赐婚。
偏偏这种时候。
沈栖月也来了。
这一幕。
简直像有人当众往侯府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顾承安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沈栖月。
声音发冷。
“你来做什么？”
沈栖月抬眸看他。
神色平静。
“侯爷来得。”
“我便来不得？”
一句话。
堵得顾承安脸色更难看了。
旁边。
萧云昭终于开口。
她看着沈栖月，眼底那点轻蔑又浮了出来。
“沈姑娘。”
“这里是皇宫。”
“不是你城南那些铺子。”
“有些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语气不重。
却句句都往人心口扎。
周围不少人神色微妙。
谁都听得出来。
她是在讽沈栖月出身低。
一个商户女。
一个被侯府和离的弃妇。
也配踏进宫门？
可还没等沈栖月开口。
莫向阳先笑了。
“萧姑娘这话倒有意思。”
他拿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慢悠悠道：
“宫门是陛下开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萧家定规矩了？”
一句话。
四周瞬间安静。
萧云昭脸色微变。
顾承安眸光也沉了下来。
“莫向阳。”
“说话注意些。”
莫向阳像是没听见。
依旧懒懒笑着。
“再说了。”
“今日这地方。”
“有的人能来。”
“有的人，还真未必配来。”
他说这话时。
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顾承安。
那意思。
几乎已经写在脸上。
周围不少朝臣脸色都变了。
谁也没想到。
莫向阳竟会当众下侯府脸面。
顾承安声音彻底冷了。
“莫向阳。”
“你什么意思？”
莫向阳终于抬眼。
笑意却没到眼底。
“没什么意思。”
“就是忽然想起一句话。”
“饮水思源。”
“有的人端着别人挣来的体面进宫。”
“却还嫌替自己挣体面的人身份低。”
他说到这里。
轻轻“啧”了一声。
“挺有意思。”
空气骤然一静。
顾承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连旁边那些朝臣，都开始悄悄交换眼神。
自从沈栖月当众在侯府门前和离、讨债以后。
谁不知道。
侯府这些年，全靠她撑着？
只是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毕竟。
顾承安刚立了战功回来。
可如今被莫向阳这么一撕。
侯府最后那层遮羞布。
算是彻底没了。
顾承安指尖缓缓收紧。
他最恨的。
就是别人提这件事。
仿佛他如今站在这里。
都是踩着沈栖月的功劳。
另一边。
萧云昭脸色同样沉了。
她最不愿看到的。
就是所有人提起侯府时，第一个想到的。
不是顾承安。
不是她这个未来主母。
而是沈栖月。
仿佛她如今即将得到的一切。
都只是捡了别人剩下的。
这种感觉。
让她胸口发堵。
偏偏莫向阳还慢悠悠补了一句。
“怎么？”
“顾侯爷如今连实话都听不得了？”
顾承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莫向阳。”
“这是我侯府的事。”
“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
莫向阳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眉梢轻轻一挑。
手中折扇“啪”地一合。
“顾侯爷怕是忘了。”
“你和沈姑娘，早就和离了。”
他说着。
慢悠悠侧过头。
看了眼身旁的沈栖月。
唇边那点笑，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如今。”
“以我和沈姑娘的关系。”
“怎么能算外人？”
一句话落下。
四周瞬间死寂。
顾承安眼神猛地沉下去。
萧云昭脸色也变了。
连周围那些朝臣，都一下愣住。
“什么意思？”
“莫世子和沈姑娘……”
“难不成……”
低低议论声瞬间炸开。
而这一次。
别说顾承安他们。
就连沈栖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
有些错愕地看向莫向阳。
显然。
连她都没料到。
莫向阳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晨光落在男人侧脸。
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像随口一句玩笑。
可偏偏。
越是这种半真半假的态度。
越让人忍不住多想。
沈栖月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几乎能感觉到。
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连空气都变得古怪起来。
她压低声音。
“莫向阳。”
“你胡说什么？”
莫向阳低头看她。
眼尾微弯。
“嗯？”
“我说错了？”
“今日不是你陪我来的？”
沈栖月：“……”
她差点被他气笑。
陪他来的？
他还真有脸说。
昨夜。
莫向阳一本正经跑到城南铺子。
说什么：
“有位身份极重的大客户，想亲自见见沈姑娘。”
“这单若谈成，往后整个北境商路，都能替你打开。”
她这才答应走这一趟。
结果今早。
马车一路进了皇城。
她才察觉不对劲。
等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被他带到宫门口了。
想到这里。
沈栖月太阳穴都隐隐发疼。
她现在总算明白。
为什么一路上。
莫向阳始终憋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