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双死死抱住陈守拙小腿的手臂上布满了交错的暗色疤痕,原本宽大的粗布衣衫犹如挂在一副枯骨上晃荡。
这便是方才被苏绾在万人面前点破名字的陈阿宁。
“父亲饶恕阿宁这一回吧,阿宁知错了,求父亲千万别把阿宁赶出家门。”她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颊紧紧贴在陈守拙的道袍下摆,干裂的嘴唇不住地打着哆嗦,磕头的动作重得将额头磕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红印。
陈守拙低头看着脚边这团污糟的血肉,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后又在抬眼的功夫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面孔。
“阿宁啊,为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家有家规,你今日这般不懂事,叫为父如何向满城兄弟姐妹交代。”他弯下腰去抚摸着少女干枯如杂草般的头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悯。
少女听到这话抖得更加厉害,连带着抱住他小腿的手指都抠出了青筋,仿佛只要松开这根救命稻草,她就会立刻暴毙在长街之上。
“阿宁没用,阿宁今日没能凑齐供养父亲的灵气,可是阿宁真的已经把气海抽空了,连经脉都快要断了。”她仰起头看着那尊高高在上的白玉神像,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求父亲再宽限阿宁一日,阿宁明日一定加倍补上,哪怕是抽干骨髓也绝不让父亲受饿。”她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苏绾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琉璃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女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脑海中浮现出穆清辞曾经提起过的一个名字。
“穆家那个被逼婚的丫头曾说,她有个交好的手帕交叫陈阿宁,是个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五岁便能一剑霜寒破九州。”苏绾微微偏过头对着身侧的苏景行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寒意。
“我原以为能挥出那种剑气的姑娘,骨头该是何等硬气,没想到竟被折磨成了这副连狗都不如的木偶模样。”她看着陈阿宁那副摇尾乞怜的姿态,手指在衣袖下缓缓收紧。
围在广场四周的城民们听到陈阿宁的哭诉,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同情,反而纷纷露出谴责的神色,指指点点的谩骂声在温床城的上空汇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真是不孝的白眼狼,父亲好心收留她,她连这点灵气都不肯出,莫不是想私吞了修为去讨好外面的野男人。”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都是嫌弃。
“就是啊,我们每日都按时上交七成灵气,偏她娇贵,若是饿坏了父亲的仙体,她担待得起吗。”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独眼老汉跟着附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陈阿宁听着周围那些昔日里互称家人的咒骂,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都是她应得的惩罚。
陈守拙听着周围的声援,眼底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重,他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莫要苛责阿宁,她这孩子自幼便跟着老朽,虽然资质愚钝了些,但心性总是纯良的。”他用那种悲天悯人的语调安抚着众人,将一个宽宏大量的慈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景行握着长枪的手背上暴起根根青筋,他看着那个昔日的天才剑修如今跌落到连炼气期都不如的凄惨境地,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温床城虚伪的春风烧穿。
“这老贼修的根本不是什么庇护苍生的大道,他是在用这些孩子的命来填补他那永远也填不满的贪欲。”他咬着牙吐出这句话,枪尖在青石板上抵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无心转着手里的剥皮小刀冷笑连连,那双透着邪气的狐狸眼上下打量着陈守拙,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吴某在鬼域管了这么多年的账,也见过不少敲骨吸髓的恶鬼,但像这位陈宗主这般把人敲骨吸髓还要让人感恩戴德的,倒真是头一回见。”他将小刀收回袖口,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嘲弄。
谢无咎也收起了折扇,桃花眼里凝结着冰霜,他看着陈阿宁那副惨状,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调侃,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陈守拙听着这边的动静,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手掌重新按在陈阿宁的头顶上,做出一副痛心却又不得不宽恕的姿态。
“罢了,你终究是为父最疼爱的女儿,为父又怎么舍得真的将你赶出家门。”他从袖中摸出一颗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丹药递到陈阿宁嘴边,那丹药表面流转着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泽。
“吃下这颗护心丹,回去好好歇息,明日的供奉若是再缺了,家法可是不饶人的。”他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说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少女。
陈阿宁犹如饿虎扑食般将那颗丹药吞入腹中,连连磕头谢恩,全然不知那丹药根本不是什么护心之物,而是进一步压榨她潜能的毒药。
丹药入腹的瞬间,陈阿宁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原本枯竭的气海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灵气波动。
她欣喜若狂地感受着体内那股虚假的力量,再次抱紧了陈守拙的小腿。
“多谢父亲赏赐,阿宁这就去修炼,明日一定把欠下的灵气全都补上。”她仰着头,眼中满是对这位慈父的盲目崇拜。
苏绾冷眼看着这场令人作呕的父慈女孝,眉心处的琉璃印记微微闪烁,天心镜眼的视界瞬间穿透了这温床城粉饰太平的表象。
在她那双看破一切虚妄的眼眸中,陈阿宁那具枯瘦的身体里早已没有了半分鲜活的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壮的暗红色丝线。
那条丝线一头扎根在陈阿宁的心脉深处,贪婪地吮吸着她仅存的本命气运,另一头则死死地连接在陈守拙那根黄杨木杖之上,源源不断地将那些带着血泪的生机输送进那尊白玉神像之中。
苏绾甚至能透过那条暗红色的丝线,看到陈阿宁原本璀璨如星辰的剑道天赋,正被一点一滴地剥离,化作陈守拙维持那副虚假仙风道骨的养料。
那颗所谓的护心丹,不过是用来榨干她最后一点骨髓的催命符,正在将她心脉中最后一丝生机强行转化为灵气,顺着那条暗红色的丝线流向陈守拙。
苏绾没有再听陈守拙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直接迈开步子走到陈阿宁身边,在那对所谓的父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攥住了少女那细得只剩骨头的手腕。
陈守拙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挥动木杖阻拦,那根黄杨木杖上缠绕的暗红丝线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
“圣尊这是要做什么,老朽教导自己的女儿,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他厉声呵斥着,试图用长辈的威严来逼退苏绾。
夜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绾身后,太阿剑连带着剑鞘重重地砸在陈守拙的黄杨木杖上,暗红色的魔气顺着杖身蛮横地侵入进去,逼得这位慈父不得不狼狈地倒退了三四步。
“我家绾绾要救人,你这老狗若是再敢乱动一下,我便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喂猪。”夜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守拙,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陈守拙稳住身形,看着夜珩那把散发着魔气的黑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
“圣尊莫要仗着修为高深便恃强凌弱,阿宁是自愿留在老朽身边的,我们父女之间的恩情,岂是你们这些冷血之人能够理解的。”他用黄杨木杖指着跌坐在地上的陈阿宁,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阿宁,你告诉他们,为父可曾强迫过你半分?”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女,眼中满是慈爱。
陈阿宁听到陈守拙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要重新回到他的脚边,却被苏绾用琉璃骨域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
“没有,父亲从来没有强迫过阿宁,是阿宁心甘情愿侍奉父亲的。”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着苏绾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只有父亲愿意收留我,只有父亲会给我护心丹吃,你们这些坏人为什么要来破坏我们的家。”她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苏绾的钳制。
苏绾听着这番毫无逻辑的疯言疯语,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心甘情愿?”她垂下眼眸,看着陈阿宁那张枯槁的脸庞,声音清冷得如同昆墟山顶的积雪。
“十五岁名动中州的天才剑修,本该在广阔天地间仗剑除魔,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摇尾乞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苏绾将目光转向陈守拙,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你用这虚假的安宁折断了她的剑骨,用这所谓的父爱抽干了她的气运,让她以为离开你这滩烂泥就会死,这便是你口中的恩情?”她一字一句地质问着,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陈守拙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握着黄杨木杖的手指微微发白,那层慈父的画皮在苏绾的质问下开始剥落。
“外面的天地广阔又如何,还不是充满了尔虞我诈与生死危机。”他冷哼了一声,索性撕破了那层温和的伪装。
“老朽给她提供了一个没有纷争的避风港,她用些许修为来回报老朽的庇护,这本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何来抽干气运一说。”他理直气壮地反驳着,试图将自己的剥削合理化。
苏绾没有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她直接催动体内的琉璃圣骨,将天心镜眼的力量投射到半空之中。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温床城的广场上空展开,将陈阿宁体内的那条暗红色丝线清晰地展现在所有城民面前。
光幕中,陈阿宁原本纯净的剑道气运正顺着那条丝线源源不断地流向陈守拙,而陈守拙则将这些气运转化为自己延年益寿的生机,那尊白玉神像更是因为吸食了大量的气运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红光。
广场上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城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呆呆地看着半空中的光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连在阿宁的心脉上?”一个年轻的修士指着光幕,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宗主不是说只要我们上交灵气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连气运都被抽走了?”挎着竹篮的妇人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灵果滚落一地。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那些被长期洗脑的城民终于在铁证面前产生了一丝动摇。
陈守拙看着半空中的光幕,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用黄杨木杖重重敲击地面,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大家不要相信这妖女的幻术,她是在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那光幕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颤抖。
苏绾没有理会他的垂死挣扎,她再次将精纯的琉璃圣辉凝聚在指尖,顺着陈阿宁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灌入她的心脉之中。
那股纯白无瑕的光芒犹如一柄锋利的裁骨刀,顺着陈阿宁枯竭的经脉一路逆流而上,精准地斩在在那条暗红色的吸血丝线上。
伴随着一种只有苏绾能听见的撕裂声,那条扎根在心脉深处的丝线被强行切断,陈阿宁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挣扎着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满是惊恐与怨毒地瞪着苏绾。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把父亲赐给我的连心线弄断了,父亲会不要我的,你这个毁了我们家园的恶魔。”她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苏绾那只看似纤弱的手死死钳制住,根本动弹不得。
周围的城民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与杂物,叫嚷着要冲上来保护他们的宗主,却被夜珩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眸死死钉在原地,谁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陈阿宁见挣脱不开,竟然张开嘴巴,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朝着苏绾的手背咬去。
苏绾没有躲闪,任由她那干瘪的嘴唇触碰到自己手背上的琉璃圣辉,那股纯净的力量瞬间将陈阿宁弹开,让她狼狈地跌坐在青石板上。
“你把我的修为还给我,你把父亲的恩赐还给我。”陈阿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双手拼命地在半空中抓挠着,试图重新找回那条连接着她与陈守拙的暗红色丝线。
苏绾看着这个被彻底洗脑、连仇人都分不清的可怜虫,琉璃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哀其不幸的冷意,随后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他把你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药渣,吸干了你最后一点本命气运,你还要跪在地上谢他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