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陈薇又去了堂叔家。
堂叔不在,堂婶在厨房里洗菜,她听见陈薇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阿薇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不是我不帮,我们自家也揭不开锅了。你堂弟马上要结婚,彩礼还没凑够呢。要不你去问问你叔公那边?”
陈薇奔波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无所获的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沙子迷了眼,眼里潮潮的,她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
去弟弟家依旧找不到人的陈秉光回来的时候,先去了趟街中段的那家小卖部,想赊一包烟,这几天愁得他烟瘾大增,都抽完了,他又实在憋不住了,但是身上已经没有余钱了,想着等女儿回来再去把钱换上。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老陈,你前几天的烟钱还没结呢。不是我不帮你,你家现在这个情况……你自己也清楚,少抽点吧。”
陈秉光指着柜台上的烟:“哎呀你放心,不赖你的账,我女儿会帮我还!”
老板娘根本不鸟他:“你家欠了这么多,你女儿也还不完啊,你去别处赊吧!”
看人家不再搭理他,陈秉光最终讪讪的把手缩了回去,插进口袋里。他隔着玻璃柜看着那些烟,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难受得紧。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弓着腰塌着背慢慢走回家,原先在裁缝铺谈论家长里短的几位大妈,在裁缝铺关门后转战到了小卖部,如今看到陈秉光灰溜溜的离开,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陈秉光家这回是真完了。他那个弟弟,肯定是跑路了,也不知道去哪了,那裁缝铺都不开了。”
“可不是嘛,他弟那种脚踩西瓜皮的人,陈秉光还敢帮他担保,真是大胆,关键他还没钱还,这下真是有好戏看了。”
“说不定他女儿有钱呢,毕竟是在大城市工作的。”
另一位把嘴里的瓜子皮一吐,嗤一声:“你说他那个大女儿?你看她都回来多少天了还不走,哪个工作能让她请这么久的假?老板是做慈善的呀?说不定她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啊,这大女儿如果没有工作了,小女儿又被婆家赶出来了。这陈秉光一家真是啧啧啧……”
这些声音不小,每一个字都往陈秉光耳朵里钻。他想转头朝这帮八婆一阵臭骂,但想想,算了,不跟那些聒噪的长舌妇一般见识,便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踢踏着拖鞋,在暮色中慢慢朝自家走去。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陈秉光实在趟不住了,又去了一趟弟弟家,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明天就到了那些人来收房契的日子,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但又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去那个关着门的房间前等着。
陈悦和陈薇又何尝不煎熬?她们都只是这个城市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更没有什么贵人帮忙。行为受制于眼界,也没有太多的能力,她们想要改变眼前的境况,却也跟她们的父辈一样,毫无办法。
陈薇眼睛肿肿的煮了一锅粥,又拿出妈妈腌制的咸柠檬,她看着这些腌制的瓶瓶罐罐,要是以后这里不是她们的家里,这些东西要怎么办?全都要像垃圾一样丢掉吗?她爸以后住哪里?她和她姐要怎么办?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平房破旧,没想到如今没了这间小破平房,他们都像破烂一样,也都要被“扔掉”了。
陈悦则想得更具体,她看着余额上的钱,知道要是被撵出去,靠这些钱肯定支撑不了太久。
她盘算着这个钱,去棚户区或许可以先租住个一两个月,毕竟她爸和她妹现在都没落脚的地方,不能真的流落街头吧。如果到时候她还没被找到,那她就去找份体力活,能日结的那种,不需要盘查身份,最好不需要看身份证。
她想要让妹妹也去找一份工作,干点她自己想干的,但妹妹有两个孩子,跟孑然一身,想怎样就怎样的她不一样。
跟妹妹睡的这几晚,陈悦其实知道,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妹妹都在偷偷哭,估计是想孩子了,陈悦也能理解。但妹妹要是回去了,她家婆肯定不让她出来工作,两个孩子又将她绑住了,她又得过那种伸手要钱,看人脸色的日子。
或许是陈悦没有生育过,不能体会为人母的心情,在陈悦的私心里,她是希望妹妹可以自立的,不用把心思都放家庭里,多关注自己的人生发展,至少能养活自己之后,腰杆也能更挺得更直。
然而她不知道妹妹是怎么想的,她不能张口就让妹妹不管孩子,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在还没离开的时候先自己去工作,看有什么能帮到妹妹的。
她脑中的这些事都乱糟糟的,所以也没跟陈薇提过,姐妹俩就这么沉默着,陷在各自的心思里。
陈薇刚盛好粥,想要招呼姐姐过来吃早饭,院门忽然被推开,陈秉光一脸激动的跑进来,跟姐妹俩说:“我刚才在外面听人说好像在城南菜市那边看到你叔了,他可能躲到那边去租房子住了,我现在就去看看。”
陈悦一听,火气瞬间上来,他们这边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她叔一家在城南悠哉度日?
“我跟你一起去。”陈悦想好了,要是找到人,她非要绑着他们去找那些要债的不可!
陈薇听多动静,也从厨房冲出来,她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就嚷嚷着:“我也去,你们等我一下。”
她跑进屋里,洗了把脸,梳了梳头,把那件那天从家里穿出来的磨白了袖口的外套换了,换了一件以前她还上学的一件薄衬衣。
城南更他们现在住的这片区域,都是老城区,只是分部在城市的不同方向。
陈秉光一行三人骑了三辆共享单车,一路杀到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