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和陈悦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住回了那个学生时代一起住的小房间里。
陈秉光嘴里还在对着周家母子俩骂骂咧咧,陈悦拉着情绪已经慢慢稳下来的陈薇坐在饭桌前,然后她走进厨房,把今天她自己煮的一锅已经凉了的粥热了热,盛了三碗端出来。
“喝点粥。”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陈悦就不想再做饭了,想着今晚就先喝点粥垫一垫。
“姐,我不想吃。”陈薇满面愁容,一点胃口都没有。
“以前妈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只要吃饱了饭,什么困难都能过去。家里还有些妈腌制的酸梅柠檬,喝稀饭就着,开胃。”
听姐姐这么说,陈薇坐在石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乱糟糟的情绪因为这胃里的暖意,渐渐平复下来。
陈悦也坐下来,端起碗,朝她爸屋里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叫他。她有些抹不开面子,虽然刚才她爸做的事让她是有点感动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加上之前他们的关系一度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此刻让她喊她爸,她是喊不出来的。
好在陈秉光很快就自己出来了
他换了另一件皱巴巴的t恤出来,领口还翻着一截,也没捋平。他走到饭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几颗黑乎乎的酸梅柠檬,眉头皱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怎么搞的,今晚就喝粥就柠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满,筷子在碟子边沿敲了一下:“我跑了一天,就吃这个?”
陈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那股刚升起来没多久的暖意,被他这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她很想顶回去:你跑了一天,我们就闲着了。可她看了一眼陈薇,陈薇低着头,碗里的粥还没喝几口,眼里的红还没退下去,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的饭菜香味。陈悦看着她爸那张挑剔又嫌弃的嘴脸,这个人刚才还蹲在地上撒泼耍赖,替她们姐妹俩撑了一回腰。可这会儿,他又变成了那个让人牙痒痒的老头,嫌粥不好,嫌菜不好,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爸,先吃点垫垫,明天再做好吃的。”陈薇看陈秉光又要闹脾气,便开口哄着,像是以前哄婷婷吃饭时那样。她把自己碟子里那块酸梅夹到陈秉光碗边:“你尝尝,妈以前腌的,还剩最后一罐了。”
陈秉光看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酸梅,嘟囔了一句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连连咂嘴。“你妈腌的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太酸。”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是温的,酸味被米汤稀释了,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清爽,闷热的天气喝最合适不过,他终于没有再抱怨。
三个人各自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
“爸,你今天去找叔叔,怎么样了?”陈薇把碗放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怕一会他爸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她姐再跟她爸吵起来,所以先开了口。
陈秉光把碗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别提了,那个死仔,厂子关了,家里也没人。问他家隔壁的,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电话也打不通,关机。”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出那团皱巴巴的担保合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愤愤道:“你叔那个人,一辈子不靠谱,我早该知道的。”
陈悦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心说他知道了又怎样?还不是有坑照跳?
但眼下火烧眉毛,她不能再让他爸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浪费时间了,为了她妹,她不得不参与进来。
陈悦知道妹妹在夫家的生活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好,而今天,她才真正看到了有多不好。她心疼,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有她爸现在这样,他们两,又有谁能一直护着陈薇?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帮帮妹妹的,就只有不让她失去祖屋这个栖身之所。
“你这样找,找不着。”陈悦放下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异常笃定:“他欠的那些钱,不是小数目。他要躲,不会去他常去的那几个地方。”
陈秉光眉头又拧起来了:“那你说去哪找?你叔那个人,除了那几个地方,还能去哪?”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他一直想要攀上的人?”
陈秉光认真想了想,说:“你叔一直想把生意做大,想跟那个西街的谭老板一样,好几次都想跟人家一起做生意。那个老板也跟我们一起喝过酒,都是这一片的,挺好说话的,也带过你叔一起做生意,听你叔说,他好像还有些钱没结给你叔。”
“也就是说,他一直想巴结那个姓谭的老板。”陈悦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你去跟那个谭老板说,说你弟欠了钱,担保人是你。债主说了,下一个要找的就是他姓谭的,毕竟找不到人,拿不到钱,就要找债主的债主,你让他掂量掂量,要是知道你弟在哪,就让他说出来。”
陈秉光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这能行吗?这就等于把你叔的生意伙伴得罪了啊。”
陈薇眼前一亮,她看着姐姐,觉得姐姐这个办法太好了。
“爸,你现在房契都要被拿走了,还管他生意不生意的,姐这主意太好了,就这么办吧。”
“可是”陈秉光皱着眉头:“谭老板又不是傻子,他不想参合,还是不愿意说或者不知道你叔的下落怎么办?”
陈悦放下筷子:“他不想参合就更加会说,他是有厂子的,万一债主真的找上门,他会很麻烦。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们要去问了才知道。”
陈秉光看着大女儿,灯光下那张脸让他有些陌生。
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趴在那张八仙桌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就咬着铅笔头,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觉得女孩没有男孩好,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似乎比他那个侄子还要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