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院子从里边上了锁,下人也都休息去了。
周宝音和周恒跟着赵承凛一道去了赵家,准备从赵家回自家。
到了赵家院子,桌子上的酒菜已经被端了下去,只剩一壶清茶,并几个茶盏放在桌中间。
“要不要喝杯茶醒醒神?”
周宝音看了一眼桌案的方向,摆摆手:“不喝了,该入睡了,再喝茶,今晚怕会走了觉。”
“现在就回去?”
“不然呢?”周宝音聊起眼皮看着赵承凛:“我不回去,今天和赵兄秉烛夜谈?”
赵承凛沉默,眼神中却似有岩浆在翻涌滚动。
“你若肯,自然可以。”
周宝音上下打量他,忽而眼皮子一垂,张口喊周恒:“过来扶我回去,我再不回,嬷嬷该担心了……今天是赵兄的好日子,我就不留下烦人了。我先走,有空再与赵兄吃茶”
话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周恒见状,赶紧从九歌和九言的身后站出来。
他看看姑姑,再看看师父,叹口气走上前。
“四哥,我背你回去?”
“用不上,我有腿,能走。”
周恒扁扁嘴,这和谁生气呢?把火撒在他身上。
他啥也没说,啥也没做,干啥迁怒他!
师父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周恒更委屈了。
别以为他小,就真的啥也不懂,其实,不就是师父惹了姑姑不高兴么?
惹了你倒是哄啊。
只会惹不会哄,活该你没媳妇!
周恒扶上周宝音:“师父,那我和四哥先回去了。天太晚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周宝音:“废话那么多,赶紧走!”
姑侄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悉悉窣窣的说话声也没有了,只余下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院子里一片寂静,九歌试探地问说:“您还喝茶么?”
“……不喝了,收了吧。”
周宝音回到房间,青梅照旧点着烛火,在给她做贴身衣物。
周宝音看见了,揉着眉心说:“不是让你歇着么?仔细把眼睛熬坏了。”
“我多给您做一些,别人做的您穿着不一定舒服。”
“等你成亲之后再做也不迟,你只是嫁出去了,又不是被我卖出去了。”
“我心慌,手里有活儿,心才安稳了。”
周宝音点点头,那要是这么说,你就继续做吧。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您不是要……”
“要什么?”
“姑娘别瞒我,您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您这么早回来,是赵镖师没那个意思,还是您临时反悔?”
周宝音郁闷地看着青梅:“你连我想做什么都看得出来?”
青梅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您就没想过瞒我,啥心思您都写在脸上。”
周宝音:那我也没想过隐瞒赵承凛。你都能看出来我的心思,他那么见微知着的人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偏还做出那副模样,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真要是不想和她好,就别露出那样勾人的表情;既然露了,她又有同样的意思,那享受一夜欢愉又怎样?
“我是不懂他有什么顾虑,我从没在赵承凛身上,见过那样犹豫不决的表情。本来我还想逼问他两句的,后来想想,算了吧。以后还多有仰仗他的地方,真把关系闹僵了也不好。”
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儿,但她之所以动了睡赵承凛的心,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他释放这样的信息在先?
如今可好,他一拍屁股,不想认了,倒惹得她心痒难耐。
可真是个祸害,她以后不想搭理他了。
周宝音喝了一碗醒酒汤,又去净室洗漱。等头发风干,她带着满肚子郁气躺在床上。
已经两更天了,青梅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周宝音又翻了两个身,越来越心浮气躁,最后干脆坐起身,一巴掌拍在身上的薄被上。
青梅听见了动静,声音含混地问:“姑娘,有蚊子么?”
周宝音:“……有,被我打死了。你快睡,明天早起还有事情要忙。”
“嗯。”
青梅很快又睡着了,周宝音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她索性起身穿上衣衫鞋袜往外走。
夜风中又多了两分凉意,夜枭从天空掠过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声音不知惊动了谁家的狗,于是又传来一连串的狗吠声。
周宝音走出了院子,不知不觉走到月洞门处。
脚步停在这里,被墙上盛开的蔷薇花香一熏,脑子陡然变得清明。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这是要做什么?
周宝音拍拍面颊,转身就往回走。
但都走出去两步了,她又不甘心。
她看着空洞洞的门扉,里边一片魆黑,什么物什都看不见。
但周宝音闲暇时,可没少来这里。
她知道进入月洞门往右走,有一条小径,小径直通后院。进入后院后,再往右走几十步,便到了赵承凛的院子。
他的院子素来不上锁,便是夜里,也敞开着。
在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东西时,周宝音陡然又是一个激灵。
她被这个激灵吓醒,可等睁开眼,更惊人的事情近在眼前——她走到赵承凛的院门口了!而院门大敞着,似乎在无声地邀请她进去!
后院很安静,院子的烛火也熄灭了。
月亮不知何时被一块乌云遮挡,夜色陡然变得黑沉。
是进是退?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周宝音,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什么时候改行当采花大盗了?
“采花大盗”四个大字一冒出脑海,周宝音眼前一黑,她果断转身往回走。
“小弟,可是你来了?”
屋内突然传来赵承凛的声音,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前窗被人从里边推开。
周宝音被暗夜中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等意识到是赵承凛说话,心脏更加慌乱。
大晚上的,他不睡觉藏在窗户后边吓人,很好玩么?
不想理他,回家!
“小弟进来,我这里有两坛御酒,若有兴致,不妨再陪我喝一盏。”
周宝音:“……”
明知这借口十有八九是假,偏腿脚不听使唤,转过身就往院子里去。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吵到别人怎么办?”
赵承凛含笑解释:“这院子里除了你我二人,再无旁人,我能吵到谁?”
“九歌九言不是留宿了?”
“没有。你和恒儿走后,他们想起镖局中还有要事未处理,便连夜回去了。”
“那事情想来不大,不然你们几人今天怎么还有心思喝酒。”
“……小弟言之有理。”
周宝音走上台阶,双手都摁在门扉上了,又陡然开口:“你怎么迟迟不点灯?”
“找不到火折子,索性不点了。”
“那喝的什么酒?一会儿把酒水喝鼻子里怎么,唔……”
周宝音走进屋,话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摁在了房门上。
房门“哐当”大响,似乎有细碎的尘土被震了下来,周宝音唯恐被尘土眯了眼,条件反射先闭眼。
室内一片寂静,等周宝音再回神,才意识到自己被赵承凛以一个过度亲密的姿势,摁在了门扉上。
近在耳侧是鼓噪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声如雷鸣,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周宝音动动手腕:“赵兄作甚,先松开……”
话没说完,直接被人以吻封唇。
贴在嘴上的温度炽热如火烧,烫得周宝音浑身一个瑟缩。
这种类似于示弱的信号,让身前的男人愈发亢奋。毫无章法地啃噬她的唇瓣,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
这是亲吻么?
跟要吃了她似的。
周宝音因疼痛,不可抑制地抬高下颌,轻吟了一声。
这一声如媚药,激得赵承凛呼吸都变得粗重。
启开的唇瓣中似藏了珍馐美味,使不得其门而入的人,一闯进去便欲罢不能。
粗重的呼吸,炽热的激喘,在屋内沉沉响起。
周宝音濒临窒息之际,终于被人松开了嘴唇。
她气喘吁吁地趴在赵承凛身上。
他心跳像擂鼓一般,一声声传进她的耳膜,震得她整个胸腔都跟着颤动。
“周宝音,我们成亲!”
赵承凛激越的呼吸还响在耳侧,周宝音躁乱的心跳却突的一停。
“成,成亲?”
赵承凛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为难和迟疑,只是宛若迈过某道门槛一样,再次郑重的说:“对,我们成亲,我娶你!”
周宝音有些手足无措:“成亲,这个,不,不必了吧……”
屋内气氛陡然一寂,赵承凛黑沉的眸光,透过跳出乌云的月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带着厚茧的大掌,缓缓捧住她的脸,面颊愈发凑近她。
“宝音,我刚才幻听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先往后退退,我要喘不上气了……你不是一直不想成亲么?为什么突然说要成亲?若是因为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想对我负责,那大可不必。”
“什么意思?”
“这是在为难你,也是在为难我。你一直避成亲如蛇蝎,肯定有你的缘由。今后你也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就行,完全不用因为我做出改变。我呢,赵端视我为禁脔,若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我怕你因我惹来杀身之祸。”
“若只因赵端之故,你大可不必惧怕。我既要娶你,必定有办法护所有人周全。至于我,我以前不想成亲,确实也有不成亲的苦衷。如今,我却想与你结为连理……”
周宝音听赵承凛说得认真,有些头皮发麻。
“我不想与你成亲,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和赵端成亲后过得不快活。固然你和赵端是不一样的人,但赵端成亲前,也对我体贴周到,无微不至。他也是成亲后,才逐渐变得让我陌生。我不知道这是赵端懒得再隐藏,还是男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一旦到手就不再珍惜。不管是哪个原因,我都不想再贸然踏入另一段婚姻。”
屋内愈发安静了,一时间,只余下赵承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惊愕,愤怒,因周宝音拿他与赵端相提并论。
那样无能又势力的小人,他也配!
但在这些情绪之后,他又怜惜,心疼,为她曾经历过的不幸。
心思纷乱如麻,以至说出口的话,带着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复杂。
“既然你是如此考虑的,你又回过来找我作甚?难道你只是图几夜欢愉,想与我结下这露水情缘?”
周宝音:应该是吧?
她出门时没带脑子,谁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对婚姻有一定的畏惧,如今确实没有再婚的想法。
即便再婚,她应该也不会选择和赵承凛成亲。毕竟两人中间还夹着媛儿和恒儿,真要是婚姻有变,置媛儿和恒儿于何地?
但要是说找别人成亲……应该也不会!
那些臭男人,她想想都烦。
周宝音脑子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承凛身上的气息越发凝滞,他再次俯身过来,双手紧紧的环住她的腰。
“宝音,回答我。你并不是那样想的,并不是只想与我玩玩罢了。”
周宝音用力挣扎,再次将赵承凛推开。
她冷静的说:“我应该就是那样想的。赵兄,我这个人自私利己,我只图自己过的好,只想没负担的享受生活。成亲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中。你若是不能接受我的想法,今天只当我没来,之前的话,我也只当你没说过。”
“周宝音!”
赵承凛紧紧抓住周宝音的肩膀,气的心脏疼!
这一刻,好似有回旋镖狠狠扎在他身上,让他不由得想起皇兄一封又一封催婚的书信。
就在上一年这个时节,皇兄还提了京城某位闺秀,让信鹰千里将画像送来。
他连画轴都没打开,就直接回信过去:西域,鞑靼不灭,何以为家?今生以身许国,无心成家!
回信时,连带那卷画像一道送了回去。
皇兄气急,第二天再次让信鹰传书:你继续嘴硬,我等着看你报应!
他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因果报应,可如今,报应真来了!
如今不是他不想成亲,而是他想,偏意中人不同意!
回旋镖扎中心脏,赵承凛总算和他皇兄共情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