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立时就排除了陛下和靖北王。
陛下堂皇中正,不会行鬼蜮伎俩。若谋算朝臣且罢,谋算的乃是后宅妇孺,陛下没这么闲。
不是陛下,自然也不可能是靖北王。
靖北王行事素来摆明车马,真要针对平王府,也只会在大政策上做文章,不会如此小家子气。
排除了陛下和靖北王,还剩下其余几个藩王。
这倒是都有可能。
但藩王若想铲除平王府这个威胁,只针对他们父兄三人即是,对母亲和柳氏动手,多此一举。
从针对母亲和柳氏上看,有点像是私仇;这报仇手段,也有点像是出自妇人之手。
那能是谁?
会是谁?
赵宣想到了周宝音。
自从程逊在安西折戟,靖北王上书攻讦平王府有监听西北之嫌,父亲便上京陈辩去了。
这一去便没能回来,平朔的事情俱都交予他之手。
他忙得分身无暇,连家都很少回,倒是没派人继续追踪周宝音的行踪。
但此时想起她,赵宣突然觉得,能做出这种事,必定就是周宝音了!!
想起周宝音,他就一肚子火。
跟了他有哪里不好?
他再不济,也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偏她恪守教养规矩,宁肯带着家小出去受罪,也不肯屈就于他!
恨到极致,赵宣又想将人摁在床上蹂躏。
柳氏找来的那些姑娘,无一点能与周宝音相比。
赝品总归是赝品,起不到一点慰藉的作用,只会让他愈发痛恨周宝音的不识好歹。
以往每次想到找到周宝音,他都很冲动。
但如今,赵宣垂首往下看,看到平平无奇的腹下三寸,忍不住将书案掀翻。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事情本不该如此!
得知母亲不仅被奸人所害,平王府还丢失了巨额银钱,赵宣本就暴躁的心情愈发阴翳。
他暴怒到了极致!!
赵宣将平王府的人手派出去,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
这引来百姓的惶恐和愤恨,也引发他们在背后唾骂平王父子。
周宝音早先住的酒楼,自然也引来了追查。
但掌柜的怕惹事,能帮着遮掩的,都尽量遮掩了。
在掌柜的嘴里,周宝音几人一看就是从江南来此处游历的贵公子。
为首的小公子骄矜傲气,后边三个亲随,威武昂扬。
他们在酒楼歇息两天,全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没时间出去作恶。
至于人现在去哪里了?
昨天傍晚就退房离开了,究竟去了哪里,他也不知。
其实,周宝音几人根本没来退房,但小二早起敲门送热汤饭进去,敲了半天无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他们的行李全都不见了。
这要么是一大早翻墙走了,要么是昨天晚上趁人多离开的。
房费足额缴纳的,掌柜的自然不关心,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利卡的。
但还是那句话,为了少惹麻烦,只能是昨天离开。
昨天傍晚就离开了,后续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他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再说周宝音,她现在在那里?
在韩叔的儿子家。
周宝音让他通知周家的掌柜过来,让大家近些日子,慢慢将铺子关了。
若有亲眷在乡下,就投亲去。尽量离开平朔一段时间,以免遭受无妄之宅。
其实,若铺子一直开着,反倒能迷乱人眼。
但是,他们可不是平王府的对手,真要被抓住,有可能丧命。
所以,损失一些利益,暂时保全他们的性命是正经。
若是担心之后的生活,这倒也不用担心。
他们都是周家的老人,对她也是忠心耿耿。
她一下给足他们一年的月例银子,以后也会按约定养着他们。
当然,这个银钱,肯定不如以前丰厚。以前管事是拿铺子里的分成的,如今分成是没有了,但这笔银钱,也足够他们安稳无忧地过日子。
周宝音又将她现在的处境讲了。
她如今的处境,说好也能称得上好,说不好,倒也不到那一步。
但要把他们都带走,是不能的。所以,就委屈他们,先各自拿了银钱避出去。
她其实也有一个地方安置他们,便是安西。
赵承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阿鲁达答应了帮济民医馆在鞑靼铺货。
要打开一个国家的市场,所需要的人手是非常多的,若能把这些人带走,自然是最好。
但他们无一不是拖家带口,让他们撇弃多年的人脉,背井离乡,怕是他们也不愿意。
再来,不管是安西还是鞑靼,在安全上来说,比之平朔,还是差了一点。所以,且莫要强人所难了。
处理好这件事,周宝音就和赵承凛去了城外。
也就在他们刚走出城门,城里就涌出一队兵马,直接将守城门的事情接过去,严查出城的车马。
周宝音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骑上马便往韩叔家去了。
与韩叔韩婶辞别,拿上他们准备的干粮,再去坟茔上给爹娘磕了个头,一行人就离开了平朔。
在他们离开不久,韩叔韩婶子的住处,也迎来了人。
是平王府的管事亲自来的。
这也是军中的老人了,也是因战受伤留在了平王身边。
此人来了就再院子里扫视一圈,“听说你家来了客人,怎么不见?”
“称不上是客人,只是几个久仰忠义侯的仁义之士,途径平朔,前来拜会。”
“哦,一行几人?何时离开的?去往哪里?”
“一行七人,午后离开的,说是要去京城。”
管家见打问不出什么,便带着人,去几处邻家,核对韩家老两口的话,有无疏漏和隐瞒之处。
将要走到其中一户人家时,却见河沟里有两只野狗围着一块儿破布咀嚼。
野狗被人声所惊,狂叫奔走。
管事本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突然注意到一枚黑色铜环。
他的视线当即就射了回来,而后微眯起双眸,亲自下马往那块破布走去。
跟随的手下不知何故,都不敢出声,只得下了马,在马旁等着。
管事儿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并不单单是一块破布。破布上沾满干涸的血渍,破布中还包着几块骨头。
从骨头的形状来看,这该是成年男性的骨头。
他将之挪开,被骨头压了一半的褐色铜环就显露出来。
铜环是指环模样,上边雕刻有神杖和雄鹰,在鞑靼是权力的象征。
而印象中,只有阿鲁达手指上的铜环,是黑褐色的!
管事想到这里,似乎就想到了阿鲁达带着指环的铁掌,擎着几米长的长刀,狠狠砍向他头颅的画面。
滚烫的鲜血迸溅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同僚便因护持他,而身首异处。
管事将指环捏在掌心,而后又松开,重新盖在骨头下。
本就该被野狗啃食的东西,还是留给野狗吧。
这指环不是凭空来的,那必定是前来祭祀周立山的人带来的。
此人以此物祭奠周立山,必定是周立山的挚友活亲朋。
若是这样的话,平王府出的这几桩事,必定与此人有关。
管事起身往外走,到了马匹跟前,翻身上马。
“走,回城。”
“大管家,不去其余几户人家查查么?若韩家老两口撒谎怎么办?”
“人已经走了,再查下去也无意义。若不能沿途封锁道路追查下去,再去其他人家追问,也不过浪费时间。”
“可若世子追究起来……”
“就说是京城的富商过来祭拜。世子稍后还要回营,不会在这种小事儿上计较。”
“是。”
周宝音也不知道,他们离开韩家后,还发生了这桩事。
他们是用完午饭离开的,一路狂奔往回走,说是速度很快吧,其实并不快。因为他们这一行还带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装着周宝音从周家带出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藏在城外,他们一开始往回走,就有人将东西送来了。
赵承凛还特意打开箱子,让她查看有无缺漏。
自然是没有缺漏的。
于是,周宝音欢欢喜喜地带着东西开始往回走。
夜色黑浓时,几人又擎着火把赶了约有两个时辰的路才停下。
如今气温越发热,白天正午时分若走在阳光下,真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为了安全着想,几人有意改变行路时间。
以后只一早一晚赶路,白天多数时间,都留出来休息。
荒山野岭蚊虫多,好在周宝音带了驱蚊药。
几人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囊中的清水,就这么歇了。
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又继续赶路。这一次直接赶到日头高升,空气中热浪翻滚,几人才停了下来。
但这次停的地方不太好。
周围没有驿站就不说了,距离黑石山还有些近。
这若是烧点干柴煮些热汤,烟气上翻,肯定会引起黑石山的山匪的注意。
周宝音就说:“这边的山匪,肯定肥得很。”
他们占据地势之利,往来的客商和行人都受其害。
这帮子人下手也黑,人家给了买路钱还不放行,只想将人所带财物全部吞下。
细数数,这边的山匪为祸有多少年了?
最起码也有三四十年了。
倒也剿过几次,但每次剿过之后,不日就会出现新的匪徒。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先那些,但总归是剿之不尽。
周恒说:“肯定就是那一窝,大部分被剿灭了,剩下小股势力回来占山为王。”
财富肯定是没办法运出去的,所以,一年年的财富积累,到现在该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字。
“可惜这是平朔境内,要是在安西……”
要是在安西,靖北王派人剿干净了,一下子能得多少财宝?
然靖北王对西北其余两个州府有调兵和辖制之权,对于人家的内政,却不好插手。
剿匪不就属于内政?
靖北王不插手,平王府也不在意,只让这毒瘤肆意壮大,成为一害!
周宝音见赵承凛听得认真,就怂恿他,“你与王爷说说,想办法将这里剿了呗。不为别的,就为山上的财富,这买卖是不是也可以做?”
赵承凛现在都默认了自己是安西军中高级将领这一身份。
若他是这个身份,自然能时常见到王爷,也能给王爷也劝谏。
但是,借口呢?
“借口还不好找?你就说平朔的百姓若去安西,是不是很大一部分要经过这里?山匪杀害百姓,那是平朔的百姓,但谁敢说那不是安西的百姓?再来了,朝廷不是设立了安西药材专营司么?为了药材运送安全便利,是不是要剿灭沿途一切隐患?”
赵承凛笑言:“有道理。”
“那可不,这样的道理,我一眨眼还能再给你想出两个。就说有人举报,山上有金矿……有没有先不说,咱可以对外宣称有。矿脉归国家所有,虽然矿藏在平朔,但为避嫌,平王父子不好直接挖掘,那由靖北王派兵就很合适。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说这些人明着是山匪,实际上是前朝余孽,抑或是鞑靼和西域设立在国内的据点……你听听,哪个方法不好使?”
只要下定决心铲除这边的毒瘤,她张口就能说出无数个借口。
如今就看赵承凛能不能说动王爷,能不能让王爷下剿匪的决心。
周宝音眼巴巴地看着赵承凛,队伍中其余八个人,全都眼巴巴看着她。
九歌和九言就跟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惊奇。
每每他们觉得对周……大夫足够了解的时候,她总能刷新他们的认知。
就说金矿和山上藏有余孽的办法,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那脑袋,生的好像和他们都不一样。
周恒也一脸敬意地看着姑姑,心里想着,不愧是姑姑,各种馊主意张口就来。
爹说他小时候总被姑姑欺负,他以为是爹爹让着姑姑,如今看来,未必。
他爹输就输在太老实了,不是姑姑的对手!
“既然你都这么积极地给了主意,王爷又确实缺少军需……”
周宝音双眸发亮:“那就……干了?”
“可以!等我回头说服王爷,让王爷派兵来剿。”
“厉害!不愧是我赵兄!大义在心,为国为民,这边的百姓知道你在背后出了大力,说不定以后能为你立生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