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赫今天穿着一身平整利落的墨色西装,宽肩长腿,身上那种随性松弛的气质中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清贵感。
往那一站,很是招眼。
两人目光不期然撞上的刹那,不算宽敞的巷口蓦然变得格外逼仄。
有那么几秒钟,苏梵的耳朵像四面透风的洞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凛冽的风声呼啸而过。
周津赫单手抄在兜里,眼神晦暗不清地打量她。
“怎么,发现我不是傅明庭很失望?”
不知是在指她复明那日揭穿真相的场景,还是单说眼下这场毫无防备的偶遇。
苏梵恍若未闻,垂着眼不紧不慢回复手机消息。
压根没理他。
静默的空气仿佛在未知的酒坛升温发酵过,每一个细菌都散发出微妙的味道。
苏梵沐浴在明灿日光下,长身玉立,休闲衬衣将她艳绝的眉眼衬得英气而充满距离感。
长睫笼罩着亮晶晶的光晕,覆下零星阴影,二者鲜明对比,她本就白皙透亮的皮肤,显得愈发澄亮雪白。
何焱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旋即明白大抵是苏梵恢复视力后发现‘未婚夫’根本不是傅明庭,在生周津赫的气。
有时候真相已经不是真或假的问题了,那是皮,撕下来,就是抽筋扒骨的痛。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个中软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何焱摸着下巴:“苏小姐你眼睛一好,整个人跟镀了层光似的。这辈子没机会,我都想赶紧去投胎,提前抢占下辈子的名额来追你。”
周津赫注视着苏梵置身事外的淡漠模样,冷淡嗤道:“投什么胎。你这辈子是块废铁,下辈子也炼不成钢。”
何焱嘿声:“老大,话不能说太早,万一下辈子苏小姐好我这口呢?”
何焱穿了件黑底花衬衫,长得眉清目秀人畜无害,身材却健硕魁梧,活脱脱一只笑面虎。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跟周津赫这种心黑手狠的男人搅在一处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梵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神态平静:“那你得先换个头”
何焱:“嗯?此话怎讲。”
“投胎是门技术活,脸不是。”苏梵嗓音冷淡,“上帝造你的时候,大概在打瞌睡。”
何焱也是帮凶。
每多见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告诉苏梵她究竟被周津赫骗得有多彻底。
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一场骗局,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整天像个傻子似的对着周津赫喊傅明庭,同吃同住、培养感情、主动亲密、敞开心扉......
谎言犹如没有尽头的黑洞,粘稠的暗色物质从不可知的地带渗透出来,吸附着她的四肢,将她活生生拖拽进去。
整场舞台剧,她是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他们是台下配合演出的看客。
何焱笑眯眯地:“那苏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给我个整容模板。择日不如撞日,我立马订机票飞韩国整,这辈子就追你。”
“行了。”周津赫不耐烦,“你是来办事的,还是来相亲的?别没完没了的。”
苏梵乌黑的眼珠瞄了他一眼。
男人眉骨高,眼窝深,那双眸子像暗潮潜涌的深海,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也摸不透他,只觉无比危险。
他这张嘴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撕烂,也算一门非物质文化遗产。
周津赫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梵,尚未开口,她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苏梵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径直拉开车门,侧身坐进驾驶座。
车窗升上去,她连眼风都没给周津赫一个,若无其事地划过接听。
听筒那端传来略微熟悉的声线:“苏小姐,是我,傅明庭。”
大抵是刚经历了一遭弥天大谎,苏梵本能警惕地看向通话中的号码。
陌生号码。
她和傅明庭没互相存过电话。
但这个声音确实是傅明庭无误。
失明那会儿她状态一般,听到熟悉的声音,加上对方又和傅家紧密相关,她便合理推测对方就是傅明庭。
至于苏梵为何会觉得周津赫的音色耳熟,已经不重要了。
周津赫既没言明她认错人,又布下天罗地网般周密的网,定然早有预谋。或许在他筹谋的某一刻,她不经意听过他的声音,在脑海中留下零星印象。
那也只是他计谋的一环罢了。
“傅先生,有什么事吗。”苏梵平静道。
傅明庭嗓音温沉:“我刚回港,不知苏小姐明晚是否得闲,想请你吃顿便饭。”
苏梵单手搭在方向盘,轻叩两下:“行,什么地方。”
“上环有家顺德菜私厨,环境清静,老师傅手艺不错。”傅明庭绅士询问,“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过去。”
挂断电话,苏梵举目眺望前方。
港岛夏末的天气虽不似七八月丧心病狂,正午的日头却仍毒辣得毫不含糊,柏油路面蒸腾着丝缕热气。周津赫和何焱早已没了踪影。
打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使然,苏梵就算生气也是笑着怼人,鲜少跟谁甩脸子。
被骗的愤怒纵使没有全然散尽,她也不愿再浪费半分力气与周津赫纠缠。
复明那日揭穿谎言的争执就像骤然降临的暴风雨,摧枯拉朽地荡平了整座城市,同时也卷走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阴霾。
阴云散尽,前路恢复清明。
她不会让那场骗局干扰自己的路。
苏梵在车里静静等候片刻。
梁霄文抱着盆薄荷返回,一屁股坐上副驾驶,献宝似的把花盆往她面前一凑:
“Vanya,你睇我弄了什么。”
一股凛冽的薄荷气味迎面袭来,苏梵不禁蹙眉:“难闻。”
“薄荷香挺好闻啊。”梁霄文热情满满,“你不是觉得港岛的空气湿热黏腻吗,给你净化净化,保管神清气爽。”
“盘栽离我远点。”苏梵拿出长姐说一不二的威严。
梁霄文立刻乖乖拿远薄荷盆:“阿姐,你今天的气场简直吓死个人。我本来就是一只软脚虾,任何困难都能轻易将我打倒,你就别再给我加码了,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