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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墨倏地站了起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杀了你?”

心里豁然被刺出一个大洞。

他没法否认,哪怕那一箭不是他射出的,但前世的倾轧与结局,他难辞其咎。

他早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对于这一切的记忆,她或许不是梦到,而是记得。

和他一样,带着两世的记忆,想忘也忘不掉。每日被那该死的过去记忆凌迟。

他眼中染上了细冷破碎的星光。

“好啊,萧挽霜,告诉我,在你那个梦里,我是不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应当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他眼中的绝望仿佛抽打着她。

“倒也不必如此……”

这一世,在了解了他的具体情况之后,她对他前世那些极端的行为渐渐有了些理解和同情。

可她这生硬的回答,更加激怒了他。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因为一个梦,因为莫名其妙的谶言,对我百般忌惮!”他几乎是用吼的:“你仔细看看你面前的我!看看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我站在你的面前!”

他指着自己,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我这般收敛,这般忍耐,为的不过就是你的信任。我眼里唯有你,可你就这样把我钉在一个凶手的位置上,要到永远吗?”

“不,我没有……”萧挽霜在他激烈的质问下,眼中也浮起一层雾气。

他气急败坏,可又无从抒发:“你的心竟是石头做的,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抵抗‘命运’的工具?”

他走向她,步步紧逼,将她堵至墙角。

他居高临下,逼视着她:“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他的眼中满是自我厌弃,满是恼羞成怒,仿佛随时就要爆裂。

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她要振作起来,要唤醒这个疯子。

“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她说:“你与那安心的事迹我亦有所耳闻。”

虽然那都是上一世之事。

但她介意太久,压制太久,干脆便借由这次机会说出来。

“我与她何干?”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这话,但他很快一愣,前世他和安心之间的谣言冒出记忆。

那时他不处理。现在他十分后悔。

可今生同过去完全不一样。

“你听说了什么?”他倒真想听听,今生那些莫须有的编排又能编出些什么花样?

而就在此刻,一个彩穗装饰的玉坠从萧挽霜的袖中掉落。

“啪”地一声落地。

不用去捡,也能看清上边清晰的“松烟”两字。

松烟阁的东西!

“哼。”桓墨当即冷笑:“公主质问我时,可否先想想自己?那松烟阁主,又是为什么?因害怕那锦囊的预言,你选择了我,你看着我时,是不是很庆幸我和他酷似的一张脸?才令你自欺欺人地屈尊降贵!”

“你!”萧挽霜气极,手已抬起,差一点点,一个巴掌就要落在桓墨脸上。

差一点点,但她即时止住了这种做法。

桓墨瞪圆了凤眸,拽住她止在半空的手腕。

他眼中的光芒在一点点黯淡,水雾逐渐消散,那张好看到令人窒息的脸因愤怒而破碎。

“你当我是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轻了下来。

暗哑、憔悴、无力。连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脆弱得仿佛失去了力气。

“真当我是赘婿?”

他闭上眼,将那些酸涩咽了下去。

“你想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后?”已经决定要反击她了,可经过方才的爆发之后,竟再也说不出重话。

只余满腹委屈。

在战场上,尔虞我诈、受伤流血、九死一生,不过尔尔。

在他奢望的新的生活中,铠甲般的心,却经不起在乎的人带来一点点波折。

他感到痛苦。

和他上辈子空洞无望而选择停止呼吸的那痛苦不一样。

他现在的痛苦,是无论他多么努力,他想拥有的人就站在面前——明明这么近,心却那么远,并且他对此感到无能为力。

萧挽霜很容易便甩开钳住她的那只手。

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试图以此平复他的内心。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这么默默地望着他。

她心中疑问,他当真爱她?

那么,她真的可以放心地接纳他的感情?

她本不想要任何感情。

从她十七岁打开师父留下的锦囊,到后来决定用婚姻与他建立“同盟”关系,她便决定摈弃自己爱上一个男子的本能。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对桓墨产生除理假意表演之外的感情。

不可能。

可此刻,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的眼泪刚刚砸在她的心上。

他的吻落了下来,惩罚般,疯狂占有。

或许是为自己伤了他的自尊而愧疚,她很是配合,很是殷勤,格外热烈。

他们谁都不再继续争辩,谁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心照不宣地,补偿般,拥有彼此。

守在廊外的云舟和折秋,原本被他二人的争吵搅得心有余悸。

后来,二人相继适时地离开,拦住了一切往这个院里来的下人小厮。

直到夜深人静,房内仍燃着影影绰绰的烛光。

萧挽霜来开的门,唤侍女。折秋赶过来,领了公主的吩咐。

侍女很快备好物品,鱼贯入内。

她们没有听到公主与驸马方才吵架的动静,因为折秋将军和云舟侍卫在公主回来之前便将她们打发了。

深夜伺候公主和驸马是常事,她们并不陌生。

可今日这番景象却是第一次见。

房内旖旎的氛围还未散去。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很难想象——简直像是打过一架。

桓墨早着装整齐,独自半倚在窗边那张窄小的矮榻上。

那榻连萧挽霜都很难容下,更别说桓墨。画面虽有些滑稽,但萧挽霜此刻却没有心情取笑。

侍女们收拾好离去。

他仍卧在那狭窄的矮榻上不为所动。

萧挽霜立了一会儿。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这次她没有服避子药,也就这一次,大抵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发觉自己格外在乎起了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