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离开的第三日。她来去匆匆,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
可烈凰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座院子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却又像少了什么东西。
玄翼卫在西市肃清天启暗桩,她最爱逛的地方,一时半会不能去了。
烈凰白日里要么去马厩看吉量,要么在书房陪顾珩。他临帖、读书,她就窝在南窗下的软榻上,或是发呆,或是看闲书。
但顾珩看得出,她眉宇间淡淡的惆怅,始终没有消散。
午后,烈凰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桂树发呆。深秋时节,桂花早已落尽,略显萧瑟的叶子在枝头微颤。
顾珩从书房出来,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城外的报恩寺名气很大,很多人都去那里许愿、祈福,你想去看看吗?”
烈凰抬头看他,求神拜佛,她是不信的。如果神佛真的有灵,怎么不去惩罚那些毁她家园的坏人!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顾珩笑了笑,“有些事,憋在心里难受,既然不愿向旁人说,那就说给神佛听,到那里走一趟,回来心里不烦躁了,才好去走后面的路。我让兰溪陪你去,这样也不惹眼。”
烈凰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她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心头那团郁结之气。去寺庙里走走,听听梵音,看看香火,或许能让心静下来。
第二日清早,又是好天气。
一辆青帷马车从睿王府侧门驶出,沿着青石板路向城外而去。
兰溪是第一次出城,兴奋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鸟,一路上掀着车帘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澜姐姐,你看那边的山,秋天的叶子都红了,真好看!”
“阿澜姐姐,城外的空气这么好啊!比府里清爽好多,你闻闻,是不是有草木的味道?”
烈凰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被她这一声声“阿澜姐姐”叫得无奈又好笑,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心里的阴霾都散了几分。
“你这么开心,是多久没出过城了?”烈凰笑着问她。
兰溪掰着手指数了数,“唔……自从入府就没有了!嫲嫲说我年纪小,走得远了不安全,可我都快十二岁了,不小了!”
烈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你今天可得好好看看,回去讲给她们听,让她们好好羡慕一下。”
“嗯!”兰溪用力点头,又转头趴回车窗边。
马车转过一片火红的枫林,报恩寺远远出现在眼前。这座古朴的寺院,坐落在半山腰上,黄墙黛瓦掩映在层林尽染的秋色之中。钟声响起,在山谷间回荡,悠远绵长。
烈凰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是深秋草木特有的清冽味道。
兰溪已经蹦蹦跳跳地上了几级台阶,回头冲她招手:“阿澜姐姐,快上来!”
烈凰笑着跟上。
报恩寺的香火确实旺盛。大雄宝殿前,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烟缭绕。
烈凰看着殿中那尊面含慈悲的佛像,心中默默祝祷:愿父王母后平安,愿青鸾一路顺利,愿沧澜的百姓早日脱离苦海!最后……愿他平安喜乐,夜夜安眠。
她闭上眼,虔诚地拜了三拜。
兰溪也学着样子拜了,拜完之后偷偷问烈凰:“阿澜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烈凰笑了笑:“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兰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不说出来,就会灵吗?那我要再许几个!”
看着重新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的兰溪,烈凰笑了,心中想的是:“傻孩子,无忧无虑的日子,希望你能再多过几年。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所有的愿望,还是要自己去实现。”
两人在寺中逛了一圈,看过放生池里的锦鲤,听过廊下的风铃,还在偏殿外遇到一只晒着太阳打盹的胖橘猫。
兰溪蹲下去摸了好一会,猫的瞌睡被打扰了,只是好脾气地起身,翻了个白眼走了。
兰溪追在后面喊“别走嘛,再让我摸一会”。
烈凰坐在廊下,看着兰溪惹猫的背影,唇角一直勾着。
她被诵经声吸引,才注意到大雄宝殿东侧的偏殿外,搭起了一座颇为讲究的道场。但是,来往的香客都绕着走,不敢惊扰。
道场外围站着一众丫鬟婆子,衣着体面,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仆从。道场一侧的回廊下,几位盛装妇人正坐着喝茶叙话。
其中一位妇人腕间闪过的光,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位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妇人侧身而坐,在几人之中,她的装扮不算华丽,却有一种端庄气度。
方才的光,来自她腕上那只镯子,抬手间,阳光照在她的腕间,反射出幽幽的金蓝色光芒。
那是一只蓝珀镯,是沧澜名贵的宝石,看光泽并非凡品。这种品相的蓝珀镯,她只见过一只,一直戴在母后腕上。
烈凰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后背一阵发凉,随后蔓延至周身。
烈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位妇人。
猫儿跳上高台,兰溪终于放弃了,跑回来拉着烈凰要去吃斋饭。烈凰答应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那边瞟。
妇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某个瞬间,不经意回头,看的就是她这个方向。
忽然,那位妇人起身,与身边的人告辞,叮嘱一下自己的丫鬟,独自往偏殿后走去。
烈凰咬了咬唇,对兰溪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那你去哪儿……”
“去净房,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兰溪听话地点点头。烈凰转身,快步跟上那位妇人。
偏殿后是一条安静的夹道,妇人慢慢走着,烈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夹道尽头,妇人拐了个弯,进了一座小院。烈凰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小院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已经有些枯黄。院中有一块石碑,妇人背对着院门,似乎在看碑上的石刻。
烈凰刚踏进院门,妇人便转过身来。她看着烈凰,目光平静,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跟来。
“你跟着我,是有什么事吗?”妇人开口,声音温和,丝毫没有被人跟踪的慌乱。
烈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夫人,方才失礼了,我是看到您腕上的镯子,实在是稀罕。家母喜欢这些东西,一直想寻一只这样的镯子,就想找你问问。”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又抬眼看烈凰,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好眼力,不过……这镯子恐怕寻不到第三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