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腾地起身,手指着顾珩,向南昭王道:“王上!您亲耳听到了,殴打兄长,他还如此理直气壮,居然没有半点悔意!就算不讲国法,那家法何在!”
南昭王抬手止住王后的怒气,看着顾珩道:“所为何事?”
顾珩跪得笔直,朗声道:“儿臣与二哥在抱月楼言语不合,下手太重,伤了二哥,甘愿领罚。”
顾璟指尖掐进掌心,紧张的额头有了细汗。
抱月楼!
王后闻言一愣,顾璟只说在酒楼遇见,可没说是在烟花地……她的手缓缓攥紧,狠狠瞪了心虚的顾璟一眼。
南昭王转向内侍,“抱月楼……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起来名字有些香艳?”
内侍惶恐,又不敢撒谎,还是如实答道:“回王上,那是……是都城最豪华的勾栏妓馆……”
“哗啦——”
御案上的书卷被盛怒的南昭王拂落一地,吓得王后慌忙站起身,顾璟“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你们居然敢去那种地方!”
他指着顾璟道:“是不是你!先去的?”
王后急忙开口:“王上,还是顾珩对璟儿动手的事重要,至于其他……”
“王后!”南昭王沉声打断她,“你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
这话让王后瞬间噤声。
南昭王又转向顾珩:“你因为何事,要到那种地方去找他?”
不等顾珩开口,顾璟声音带了哭腔,“父王……都是儿臣不好,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三弟是去规劝儿臣,儿臣言语无状,激怒了三弟,是我这个兄长没有做好榜样……”
见顾璟语无伦次,急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南昭王瞬间明了,他沉默地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坦然认罚,绝口不提缘由;一个宁愿揽下责任,也要掩盖不可告人之事。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积年累月攒起来的疲惫,他的精力已经不堪重负。
南昭王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失望,“你们两个亲王,在青楼楚馆大打出手,很快便会满城风雨,王室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揉揉眉心,道:“你们两个,等下去奉先殿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己过。既然出门会惹是生非,那就都停职,在府中闭门思过一月,没有孤的旨意,不得外出。”
“王上!”王后不甘地道:“顾珩下手如此狠毒,处罚怎能与璟儿一样?这不公平!”
“公平?”南昭王看向她,目光深邃,“王后觉得,怎样才算公平?要不要孤把京兆尹、大理寺的人都叫来,好好查一下,那晚抱月楼究竟发生了什么?查一查他们动手的真实原因?”
王后面色唰地惨白,再不敢言。
“退下。”南昭王挥挥手,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他的身体轻晃一下,用手撑住了御案边缘。“孤不想再听,你们都好自为之!”
……
顾珩缓步走出奉先殿时,日头已经西斜。殿前石阶上,投下他长长的孤独身影,双膝隐隐钝痛。他长这么大,被罚跪奉先殿,还是第一次。
沈砚远远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前,目光里全是关切。顾珩向他点点头,径直往宫外走去。
刚穿过奉先殿外的夹道,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朱红宫墙转角处,拦住顾珩去路。
是世子顾琰。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温润笑意,看向顾珩的眼神透着心疼。
顾琰将食盒递了过去,“三弟,你跪了半日,等下马车上先垫一垫。里面是桂花酥酪,你自小遇到不开心的事,吃了这个,心情都会好一些。”
顾珩眼中的淡漠已消融,他默默接过食盒,抬眼看向兄长。夕阳落在顾琰那身杏黄色的世子服上,煊赫的服色下,是他们被压抑多年的亲情!
顾珩眼睛有些发涩,他开口唤顾琰,“大哥,你不该来。”
顾琰笑了笑,“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你受了委屈,我此时不来,何时来?”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今日之事,你莫要太往心里去,父王有他的难处,不过是停职,朝中的事还有我,你就安心休息些时日。”
顾珩看着他,半晌方道:“多谢大哥!非常之时,咱们还是要避嫌,大哥就请回吧。”
顾琰眼中闪过痛色。他懂顾珩的意思,此刻若是被人撞到,在这宫里,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他叹了口气,低声嘱咐:“那……你保重。凡事……谨慎。”说罢,他不再停留,步履沉重地转身,顺着来时路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深宫墙之中。
顾珩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杏黄色彻底不见,才重新迈步。
刚走出宫门不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弟!顾珩!你等等!”
顾珩恍若未闻,依旧大步向前。
顾璟一路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扯住他的衣袖。他的发冠微斜,脸色一片潮红,颈间遮掩淤痕的绸布也散了,露出渗人的青紫,再配上这副急慌慌的神态,显得格外狼狈可笑。
“顾珩!你……你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顾璟压低声音,眼神惶惶不安,“吴瑜的案子……你说到此为止的!真不是我让母后告状的!我……我没想到她会直接去御书房!这不能怪我!”
他急得语无伦次,生怕顾珩反悔。
顾珩停下脚步,慢慢抽回自己的衣袖,表情冷静而嫌弃。
顾珩看着眼前这个二哥,虽然此刻,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但算计与侥幸早已刻在他骨子里。
为了自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除掉吴瑜。为了掩盖更大的丑事,他居然在父王面前,把所有错都揽下来。现在,他又怕自己因为被罚而生怨,急急追来确认承诺。
甚是可笑,又很可悲!
顾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只有冰冷的讽刺,还有血脉至亲却如此相残的悲凉。
顾璟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你……你笑什么?”
顾珩止住笑,抬眼看他,眼眸中一片冰冷。
“二哥,”他开口道,声音冷得可怕,“你放心。我说吴瑜的案子到此为止,就不会再提。”
顾璟大大松了口气,脸上刚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不过,”顾珩话锋一转,上前半步,逼近顾璟,幽幽地道:“今日之事,我被你牵连,这笔账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