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跪了一地的儒臣,齐刷松了半口气。
苏安站在另一列。
老狐狸这一手,狠。
把谋逆的事撇得干干净净,把矛头全引到新政上。
引到新政,就是引到卫安身上。
李善长这是要逼卫安出来背锅。
陈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膝行半步,捧着笏板。
“李善长所言极是!陛下,学子们骂的,是新政苛刻!收旧书、取私塾,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活路。这才是祸根啊!”
朱元璋转过身,视线钉在文官最前头那个身影上。
卫安两手拢在袖子里,歪在柱子边,半阖着眼。
满殿的火药味,全冲他来了。
“卫安。李善长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学子骂的是你的新政。你可有话说?”
殿里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卫安服软。
新政是他推的,书是他收的,私塾是他取缔的,学子闹事,根子在他这儿!
只要他松一口,认个错,缓一缓新政李善长这一局就成了。
卫安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夹在两根手指间,转了一圈。
慢悠悠地从柱子上直起身。
“李老头这话,绕得我都快听信了。学子骂新政。我承认。”
“但他们骂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李善长,我问您一句。新式教育,到底是好是坏?”
李善长抬眼看他。
“烧书断学……”
卫安打断他。
“没烧书。收上来的旧书,一本没少,全在户部后院码着。臣是要重编教材,让穷孩子读得起书。这叫断学,还是兴学?”
李善长没接。
卫安转过身,面向跪了一地的儒臣。
“诸位大人,听好了。”
“新式教育能干什么?启民智,强国力。穷人家的孩子,从前一辈子摸不着书本,现在朝廷免费供他读书。读出来能考官,能做事,能拿俸禄。”
“这套东西,对大明百利无一害。至于那些堵着官学闹事的儒生。顽固不化,阻挠国策。直接杀掉就是。无需顾虑。”
李善长跪在地上,半阖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他算准了卫安会服软,会和稀泥,会顺着台阶往下退。
谁也没料到,这小子半步不退,反倒把刀往前递了一尺。
陈希膝行两步。
“卫大人!你这是滥杀!这是把天下读书人往死里逼!”
卫安歪了脑袋。
“逼?我给他们免费的书读,明白白的前程。他们不要,非要砸告示打官差骂皇上——这叫我逼的?”
朱元璋站在两人中间。
卫安这态度,正合他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好。卫安说得对。带头闹事的十个大儒。拖出去,斩了。一个不留。”
李善长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撑着地上,急声疾呼。
“陛下!你这是要赶尽杀绝!你这是要背负千古骂名啊!”
“千古骂名?”
朱元璋停在御阶上,回过头。
李善长的脊背挺得笔直。
“老臣斗胆。这十人,只是上书直言。陛下若把他们尽数斩了,后世史笔……”
朱元璋打断他。
“后世史笔,朕管不着。朕只管这大明的国策能不能推下去。”
“陛下!”
齐亮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新政苛刻,逼反学子!陛下要残害忠臣良儒吗!”
一众儒臣呼啦跪倒一片。
“陛下三思!”
“儒家是大明根基,杀大儒,断的是大明元气!”
“新政害民,请陛下收回成命!”
骂声、求情声、磕头声,一时间挤满了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胸口剧烈起伏。
卫安歪在殿中央,看这一殿的兵荒马乱的样子。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李善长这老东西,急了。
急了就会出昏招。
果然。
李善长撑着膝盖,硬生站了起来。
“陛下!此事关乎天下学子之心,关乎大明国策对错。陛下不该独断专行。”
朱元璋盯着他。
“你想怎样?”
“不如让这十位大儒入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卫大人辩论新政。”
“辩出个是非曲直。是非由百官评判。若卫大人的新政当真利国利民,老臣无话可说。”
满殿儒臣一下子来了精神。
“李善长所言极是!当众辩论,公道自在人心!”
“请陛下应允!”
跪了一地的儒臣,齐刷刷附和。
“请陛下应允!”
声浪一层压一层,逼着御阶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扭头看向卫安。
这一眼,分量很重,当众辩论,赢了,新政名正言顺,卫安声望更上一层。
输了,卫安身败名裂,新政推不下去,他这个皇帝逼杀儒生的骂名,也彻底坐实。
赢家通吃,败者万劫不复。
朱元璋盯着卫安,没出声。
满殿的人都在等卫安的反应。
李善长跪也跪过了,急也急过了,这会儿站在那儿,等着看卫安怎么接这一招。
十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儒,对一个满嘴铜臭的户部尚书。
辩经?
李善长嘴角的褶子深了一道。
这是把卫安往绝路上逼。
陈希、齐亮那一列,也都缓过劲来了,一个个挺直了腰,等着看好戏。
卫安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
慢悠悠地说:“辩论?跟谁辩?这十个?一群死读书的书呆子!陛下,答应他们就好。臣根本不怕。愿意应战。”
朝堂辩论这事儿,李善长以为卫安会推。
退一步是台阶,进一步是火坑。
一个满身铜臭、半辈子在户部后院扒拉算盘的人,凭什么跟十个皓首穷经的老儒辩经?
他撑着膝盖站在那儿,等卫安找补,等他寻个由头把这事拖过去。
可卫安没拖。
李善长见过的硬骨头不少,但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
殿里几个儒臣对视了一眼,眼底压不住的轻蔑。
陈希膝行回原位,腰板挺直了。
这小子,怕是连《论语》都没通读过几遍。
辩经?
辩的是经义,是道统,是一千多年的圣贤学问。
卫安那点本事,修路种田、扒账本、算税银,上不得台面。
辩输了,新政就得缓,新政缓了,这屠儒的骂名,朱元璋一个人扛。
朱元璋坐在御阶上。
“准。”
“把那十个大儒,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