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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官员跺了跺脚,冷得直跳。

“卫大人特意叮嘱,大家领取补贴后,来年尽心履职做好本职,朝廷不会亏待勤恳做事的人。”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

知府接过来,手指捏着纸边,一行一行往下看。

后面还有附注。

“以上为知府一级配额。各州同知、通判、推官按级递减,详见附表。衙门在册所有办事人员,含账房、狱卒、捕快、门吏等,均有专项福利,另附清单。”

从知府到最底层的衙门杂役,一个不落。

身后,刚才还在喝茶发牢骚的几个属官全涌了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真的假的?给咱们?”

“腌猪腿!”

推官抢过清单看了一眼。

知府转身面对众人。

“都听清楚了。朝廷没忘了咱们这些在地方上干活的人。”

几个属官连连点头。

消息从知府衙门往下传。

辽州下辖的衙门全收到了物资。

平遥县。

县衙后院的空地上,十几号人站成两排。

县令站在前头,手里捧着分发清单,挨个点名。

每喊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上前一步,从衙役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红纸包。

包里的东西没有知府那么丰厚,但对于这些月俸只有几两碎银的底层差役来说,已经是天降横财。

够一家老小过个像样的年了。

队伍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快排到末尾的时候,县令的嘴顿了一下。

“项毅。”

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僵了一瞬。

“到。”

项毅往前走了一步,有点不敢伸手。

衙役把纸包递到他面前。

“拿着啊,愣什么?”

项毅把纸包接过来,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印着三个字。

“朝廷赐。”

县令已经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合上清单,环视院里这十几号人。

“各位皆是为朝廷、为百姓办事的人。卫大人心系所有基层官吏,为我们争取到这份年终福利,是所有人的荣幸。”

“大家安心过年,来年勤勉履职。踏实做事,必有回报。”

此时,坤宁宫。

朱元璋已经在桌旁坐了小半个时辰。

马皇后进了屋,瞥见他这副模样,没急着说话。

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院门外传来太监通传的尖嗓。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求见。”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孙烈进来的时候弯着腰,手里捧着一本薄册。

“陛下,各省年终补贴发放情况的汇总,锦衣卫已逐一核实。”

朱元璋翻开。

第一页,覆盖范围。

十三省,二百一十七府县,在册官吏一万六千八百余人。

从知府到狱卒,从主簿到账房,一人不漏。

第二页,物资构成。

精米、腌肉、糕点、棉布、干贝、带鱼等全部出自大明农业集团和大明牧业集团自有工坊。

市面售价折算:人均约十五两。

实际成本:人均不足四两。

十五两的东西,实际只花四两。

四两银子一个人,总成本不过六万七千两出头。

六万七千两。

换来的是什么?

他翻到第三页,各地官员反应汇总。

“辽州知府领补贴后,连夜修订来年基建规划,衙内属官无一缺勤。”

“开封府推官主动销假返岗,清理积案十七宗。”

“成都府典史自发带领衙役修补城墙缺口三处。”

一页又一页。

朱元璋翻到最后,把薄册合上,搁在桌角。

孙烈跪在地上。

“退下吧。”

孙烈磕头,倒退着出了院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妹子。”

“咱这次是真的怕了!”

马皇后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把茶盏搁回桌面。

“你瞧瞧现在官服他,百姓念他。国企是他搭的架子,税制是他改的路子,连年终发个糕点发个腌肉,都能把全天下的官心收得服服帖帖。六万七千两,六万七千两啊妹子。换作咱来办,十倍的银子砸下去都未必有这效果。”

“一个人,凭一己之力就能调物价、控经济、收官心、笼民意。这种本事,咱从起兵到坐天下,打了十几年仗,也没见哪个幕僚有过。”

马皇后笑着说。

“你怕什么?”

“你怕他反?”

朱元璋的回答快得出人意料。

“他不会反。”

“那你怕什么?”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边。

“咱怕的是标儿!”

马皇后的手微微一颤。

朱元璋背对着她。

“标儿性子仁厚,心软。咱在一天,卫安就是把天捅破了,咱也摁得住他。可咱总有老的那天。等标儿接了位子他镇得住卫安吗?”

马皇后沉默了很久。

“重八,你过来坐。”

朱元璋没动。

“过来。”

他转过身,走回桌旁,坐下。

马皇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朱元璋看着她。

“卫安做的这些,哪一件不是顶着朝廷的名义办的?哪一件不是经你亲手批了玉玺才推行的?”

“百姓念他的好,是因为他把活干漂亮了。可活是谁让他干的?权是谁给的?印是谁盖的?”

“他卫安再能耐,离了你这把龙椅,他就是个读过几本书的穷秀才。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你看他哪回在朝上僭越过?哪回拉帮结派过?他精着呢?每笔银子走账目,每个决策报御前。他不是不懂收敛,他是真的在替你办事。”

“至于标儿。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替他操心太早了。标儿性子仁厚是不假,可仁厚不是软弱。当年你征战在外,标儿十四岁就替你监国理政,朝中那些老狐狸哪个敢小瞧他?”

“再说了,用人之道在于君主本心。你心里有偏见,看谁都是威胁,看谁都要防。这样下去,再好的臣子也会被你逼成敌人。放宽格局,才能知人善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咱老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年轻时候打天下,刀山火海眼都不眨。现在坐了十九年的龙椅,倒越来越疑神疑鬼。谁多干了点活,咱就觉得他要抢咱的东西。谁多说了两句话,咱就琢磨他是不是在结党!”

“卫安这小子确实是个能臣。大明能有今天这个气象,他出了大力。咱心里有数。”

“咱希望他日后能尽心辅佐标儿。不是为了咱朱家一姓的天下,是为了天底下这些老百姓。”

“要是标儿能跟卫安君臣相得。”

朱元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觉得自己吹得太过了。

但话到嘴边收不住,脸上浮起一层不自在的热。

马皇后没笑他。

“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