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换算着时辰。
寅时初刻,就是凌晨三点!
卯时,就是凌晨五点!
卫安气得在堂内来回跺脚,双手抓着头发,满脸都是崩溃。
“凌晨三点?!”
“我在地方当官的时候,都是睡到太阳很高才起床!凌晨三点起来去午门吹冷风?天还没亮就去太和殿站着?!”
“这是什么破官!谁定的这破规矩!”
卫安在心里把大明的律法骂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没敢旷掉早朝。
原因很简单,他活了两辈子,对传说中开局只有一个碗、杀人很多的洪武大帝,一直有很强的好奇心。
凌晨五点的午门外。
卫安打着大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拖着脚步走到宫门前。
周围那些平时很骄傲的低阶京官,看到他这身代表文臣最高品级的衣服,都赶紧躲开,一边弯腰一边问好。
卫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随便点了点头,直接走到文官队伍的最前面。
严贺正裹着袖子在寒风里发抖,肩膀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几位老哥,这也起太早了!”
“起这么早,身体都要熬坏了!这哪里是上朝,简直是遭罪!”
卫安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还有点不耐烦。
几位尚书吓得心里发慌,感觉脖子后面都发凉。
严贺赶紧抓住卫安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
“卫大人,您可别乱说话!”
“习惯就好了,忍一忍,下朝后回去再睡觉就行……”
当——
钟鼓声在紫禁城里响起来。
宫门打开,官员们按顺序走上台阶,走进奉天殿。
卫安刚跨过很高的门槛,一肚子的抱怨就说不出来了。
殿里有九根粗得需要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的盘龙大柱,一直顶到很高的屋顶,整个大殿透着很威严的气息。
“真厉害,没有起重机和钢筋混凝土,居然能造出这么大的房子,古人的手艺真好……”
卫安仰着头,眼睛四处看,脸上全是惊讶。
严贺心里很紧张,拉了拉卫安的袖子,压低声音严肃提醒他:“大人!这里是奉天殿,是皇上处理朝政的地方!皇上的心思不好猜,你等会儿一定要收敛性子,不能乱动乱说!”
身后的官员们都竖起耳朵,目光频繁落在卫安身上,心里都很紧张,偷偷等着看这个不守规矩的人,等会儿见到皇上会不会吓得说不出话。
按照品级,卫安作为大明宗人令,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御道,没有任何东西遮挡。
“皇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太监喊声传来。
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从后殿大步走出来,稳稳坐在了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官员都整齐地跪了下来。
卫安被这大的动静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就一软,跟着跪在了地上,嘴里含糊地跟着喊万岁。
“众爱卿平身。”
一个声音,从高台上传了下来。
官员们谢恩后站起身。秉笔太监按照规矩,喊了一声有本早奏。
严贺紧张地走出队伍,开始详细汇报户部春耕钱粮的调拨和核算情况。
可这时,大殿里的皇上和官员们,心思都没在这枯燥的政务上。
高台上,朱元璋的目光慢慢扫过大殿。
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没精神的身影上,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台下的卫安很不安分。
他缩在官服里,伸长脖子,眼睛不停地四处转,看完脚下整齐的地砖,又开始对龙椅上的开国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想看看,这位名留千古的洪武爷,到底长什么样子。
隔着几丈远的台阶,还有香炉里飘着的烟,卫安眯起眼睛,视线慢慢往上移。
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可怕气息,压得他胸口有点闷。
接着,视线穿过烟雾,那张戴着翼善冠、留着短胡子的脸,渐渐在卫安眼前清晰起来。
卫安脸上的好奇和玩笑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今天起太早,加上大殿里光线暗,出现了幻觉。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龙椅上的男人。
那双透着凶狠的眼睛。
下巴上熟悉的胡子形状。
还有那副沉着脸随时要生气的样子。
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被他拍着后脑勺骂过的商人,一模一样!
卫安脑子里感觉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
这就是那个被他天天叫老朱兄弟、当成合伙人兼钱袋子的商人!
卫安咬紧牙关,勉强忍住,没在奉天殿里惊呼失态。
他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世上长相相似的人有很多。
老朱也许是皇室亲戚,是皇上的亲兄弟,或是远房同族。
老朱出手大方,还能轻易拿到皇商许可,和朱元璋长得相像,也说得过去。
这时,高台之上身着明黄服饰的人身体,抬起右手。
他手指半握,用大拇指关节在下巴短须上蹭了两下,随后眯起双眼,目光直直往下看去。
卫安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失。
这个习惯性动作,和从前在凤阳县一模一样。
当初老朱想从他手里多分些收益,就是这个样子。
卫安心里已经确定,老朱就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短暂震惊过后,卫安心里生出一阵得意。
自己无意间结交的人,竟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往后在大明官场,行事自然不用再处处顾忌。
可这份得意没维持多久,他心里立刻冷了下来,只剩下深重的害怕。
卫安眼神不停晃动,过往的一件件事都在脑子里闪过。
他不止一次拍过朱元璋的后脑勺。
他当面指责过这位帝王做事死板,不懂变通。
他拉着朱元璋一起做食盐、琉璃的生意,只想着怎么多赚百姓的钱财。
他还当着朱元璋的面随意议论朝政,喝醉之后,还跟对方推演过起兵攻占应天府的想法,这种事一旦追究,会连累全家获罪。
朱元璋向来厌恶贪官,也厌恶别人刻意欺骗自己。
卫安本身喜好钱财,行事随性,还一直把皇帝当成普通人随意相处。
他那些做生意的手段,在朱元璋眼里,都会被当成搜刮民财、为自己谋利的证据。
卫安闭紧双眼,已经想到自己会被重刑处置,挂在城楼示众的下场。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次彻底没救了。
这时,刑部尚书走出来。
他神情严肃上前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臣有本启奏。”
“三天前刑部已经查实,京城正五品同知利用职权,私下勾结盐商,收受大量钱财,还私自设立名目向百姓收取钱财,几十户人家因此破产。如今人证物证都已集齐,涉案官员已经被抓捕,押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