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扣上箱盖。
“少说两句,木头省点劲。”
林跃抬头。
“当家,你跟谁说话?”
“跟祖宗。”
林跃立刻不问了,这两天他已经把那台老织机当半个祖宗供着。
饭馆藏在巷子里,门口挂着布帘,宋止戈让司机带路,没挑贵馆子,只找了家当地人吃夜饭的小店。
老板不太会中文,宋止戈研究菜单半天,点了烤鱼,牛肉锅,炸虾和热汤,又去柜台要冰袋和干净毛巾。
老板听不懂,盯着他比画半晌,最后从厨房拿来一小袋冻豆腐。
宋止戈接过来,神色认真。
“也能用。”
徐芷柔看着那袋冻豆腐。
“你拿这个给我敷手?”
“异国条件有限,冻豆腐比冰块软。”
林跃在旁边憋笑,徐芷柔把右手递出去,宋止戈用毛巾包住冻豆腐,贴上她发肿的中指和掌心。
冷意压下来,疼意先窜上来,随后慢慢退开。
她没抽手,宋止戈低头替她按着毛巾,动作比他拆仪器还稳。
林跃咳了一声。
“我是不是该去门口看雪?”
徐芷柔抬眼看他。
“你敢走,炸虾没有你的份。”
林跃坐得比谁都端正。
饭菜上桌,徐芷柔左手拿筷子,宋止戈给她夹鱼,挑刺挑得仔细。
她看了他片刻。
“你以前在实验室也这么伺候试管?”
宋止戈把鱼肉放进她碗里。
“试管不会疼,会炸。”
林跃一口汤差点呛住。
“宋队,你实验室日子挺刺激。”
宋止戈只回了两个字。
“习惯。”
徐芷柔尝了鱼,肉鲜,皮烤过了火,她刚放下碗,宋止戈已经夹了块牛肉过来。
“现在挑厨子,容易饿着。”
这话有理,徐芷柔把牛肉吃了。
饭吃到一半,司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晚报,版面上是徐芷柔坐在织机前的照片,侧灯照着布面,两朵莲刚从素白里浮出来。
司机翻译标题。
“手工胜过机器。”
林跃把报纸接过去,眼睛都亮了。
“这么快就登了?”
司机点头。
“展馆记者多,下午加印。”
林跃珍重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
“回去裱起来,挂大门口。”
徐芷柔喝了口汤。
“出名不值钱。”
宋止戈看向她。
“能换订单,换厂房,换设备,换人。”
徐芷柔放下汤碗,没反驳。
她赢下的确实不止一张证书,以后有人提素纱,提暗花,提手工复原,就绕不开徐家织坊。
老织机在箱里吱了一声。
“挂我旁边,照片里我占半边。”
徐芷柔说:“回去给织机也挂红绸。”
林跃忙点头。
“该挂,它今天争气。”
老织机满意了。
“这小子总算会说人话。”
吃完饭,老板看了报纸,又看徐芷柔,从柜台后拿出一小碟红豆点心,司机翻译说是恭喜。
徐芷柔用左手接过,道了谢。
回酒店时雪已经停了,车窗外的灯一路滑过玻璃,徐芷柔靠着椅背,右手被毛巾包着,宋止戈坐在她旁边,始终没松开。
林跃在副驾驶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工具包。
到酒店后,前台老太太递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徐芷柔的名字。
宋止戈先接过去检查封口,确认没拆过才递给她。
徐芷柔用左手撕开,里面是一张请柬,三井健次郎请她明晚参加私人晚宴,纸张厚实,边角压着金线。
林跃刚醒,看见三井两个字,困意全没了。
“他还敢请吃饭?”
宋止戈扫过请柬。
“鸿门宴。”
林跃没听懂。
“什么宴?”
“去了吃不饱的宴。”
徐芷柔把请柬抽回来。
“明晚几点?”
宋止戈皱眉。
“你要去?”
“去。”
林跃急了。
“当家,他今天输得脸都挂不住,明天肯定没好事。”
“有好事也轮不到他请我。”
徐芷柔把请柬折好。
“他想谈买断。”
宋止戈看着她。
“买工艺?”
徐芷柔抬眼。
“买我的嘴。”
走廊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报告已经写明,三井那件领口纹路反了,消息传回去,他丢的不光是奖,还有市场,他最想听见我承认两边只是复原路线不同。”
林跃骂了半句,又忍住。
“想得美。”
“所以要去。”
徐芷柔把请柬塞进口袋。
“不去,他还会绕路,不如坐下来,看他把价码报全。”
宋止戈问:“然后?”
“拒了,再添点难听的。”
林跃立刻精神。
“这个我爱听。”
宋止戈没拦,只看她包着毛巾的右手。
“明天先去医院,晚宴之前。”
徐芷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行。”
回到房间,徐芷柔把皮箱放在桌上,锁扣开了又合,布没事,证书没皱,顶针躺在盒子里,乌黑一点。
她盯着那枚顶针看了片刻,门被敲响,宋止戈拿着药膏和纱布进来。
“司机买的,我看过说明,能用。”
徐芷柔坐到床边,把右手递过去。
掌心新皮被磨开,指节肿得难看,宋止戈拆开药膏,抬眼看她。
“疼就开口。”
“开口能不疼?”
“不能。”
“那省点力气。”
宋止戈没再说话,药膏抹上去时又凉又刺,徐芷柔看着窗外,忍过那阵疼。
他给她缠纱布,只缠掌心,避开指尖。
“明天别碰水,吃饭我给你夹,洗脸用左手。”
徐芷柔挑眉。
“梳头呢?”
宋止戈手停了半拍。
“我学。”
徐芷柔看向他。
宋止戈把纱布压好。
“扎头发总比拆雷简单。”
“你拆过?”
“演练过。”
徐芷柔觉得明天头发能不能保住,难说。
电话响起,宋止戈接了,随后把话筒递给徐芷柔。
“沈从周。”
电话那边背景吵,听着人在仓库。
沈从周开口便说:“恭喜,报纸传回来了,织坊门口围了人,全是问订单的。”
徐芷柔皱眉。
“别乱接。”
“没接,只登记。”
“让他们等我回去。”
沈从周那边停了片刻。
“三井的人联系我,问徐家织坊愿不愿意做联合展。”
徐芷柔笑了。
“动作真快。”
“我回绝了。”
“回得好。”
沈从周又说:“沈子墨没跟三井回去,他给我打电话,说要回国一趟。”
徐芷柔握着话筒,左手指腹抵住木桌边。
“回沈家?”
“他说,回去给苏兰上香。”
房间里只剩电流声。
过了片刻,徐芷柔说:“随他。”
沈从周没追问,只问她手怎么样。
徐芷柔答:“没断。”
沈从周说:“那就不好。”
徐芷柔把话筒离耳朵远了点,沈家人关心人,句式都欠揍。
“挂了,明天还有事。”
“注意三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