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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徐芷柔醒了。

窗外雪停了,街面湿亮。她把皮箱打开,先看布,再看备用丝线,最后检查顶针。

右手还肿着。

她把暖宝宝揭下来,换了一片新的,贴在手背上。热意贴着皮肉往里钻,疼也跟着醒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起了?”宋止戈问。

“起了。”

“七点半楼下集合。吃饭。”

徐芷柔把箱子锁好,拎起来。

早餐是酒店给的。米饭、味噌汤、烤鱼,还有一小碟腌菜。

林跃端着碗,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他皱眉。

“当家,这汤怎么一股豆腐发酵味?”

徐芷柔夹了块鱼。

“味噌。”

林跃想了想。

“日本豆瓣酱?”

宋止戈喝了口汤。

“你这么理解,也行。”

林跃放下心,继续吃。

七点五十,车到了。

司机把他们送到东京国立博物馆西门。展馆还没正式开放,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出。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胸前挂着工作牌。

宋止戈下车,没有跟进去。

他看了徐芷柔一眼。

“我在外面。”

徐芷柔点头。

“别乱跑。”

“这话该我说。”

林跃背着工具包,走在徐芷柔后面。皮箱由徐芷柔自己拎着,谁伸手她都没给。

西馆二层比东馆冷清。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日文和英文的指示牌。展位在最里面,三面开放,一侧靠窗。窗外能看到庭院,雪积在松枝上。

展位空着。

没有灯,没有展台,只有几块临时隔板。

林跃看傻了。

“他们就给咱们这个?”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英文解释,说展台材料稍后送来。

徐芷柔没争。

她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看了一眼布。

“织机呢?”

工作人员翻文件,日语说了一串。

司机帮着翻译:“货车堵在路上,半小时后到。”

林跃急了。

“明天开展,今天还堵?东京也堵车?”

司机看他。

“东京不堵车,东京人走路都能排队。”

宋止戈不在,没人压着林跃。他抱着工具包,在展位里转了两圈。

九点二十,织机到了。

四个搬运工抬着木箱进来。箱子上贴着运输标签,角上有一处磕痕。

徐芷柔蹲下看。

木箱外层破了,里面垫板没裂。

她抬手摸了摸箱壁。

老织机先骂了。

【哪个王八羔子搬的?把我撞得腰都酸了。】

徐芷柔松了口气。

还能骂人,没大事。

箱子拆开,老织机露出来。综框还在,踏板用布条固定过,卷布轴完好。徐芷柔一件件检查,最后摸到机架底部,手停住。

少了一枚木楔。

很小的一枚,卡在右后腿和横梁之间。没有它,织机受力会偏。平时织粗布不碍事,织冰蚕丝,差半分都要命。

林跃也看见了。

“少东西了?”

徐芷柔站起来。

“木楔没了。”

工作人员听不懂。司机翻译过去,对方摊手,说运输清单上没有这项零件。

林跃差点跳起来。

“这叫零件?这是命门!”

老织机气得嘎吱响。

【别让我知道谁拔的。拔我楔子,缺德带冒烟。】

徐芷柔看向搬运工。

“箱子谁开的?”

搬运工摇头,说到场前一直封着。

她绕到木箱背面。封条还在,但最下面的钉子被撬过,痕迹细,藏在阴影里。

有人动过。

“能补吗?”林跃问。

“能。”

徐芷柔打开工具包,翻出一把小木尺。

“找硬木。紫檀、黄杨、枣木都行。尺寸一寸七分,厚三分,尾端削斜。”

林跃看向四周。

“这展馆里上哪找枣木?”

司机想了下。

“楼下修复室有木工。”

徐芷柔拎起尺子。

“带路。”

修复室在一层角落。里面有两个日本匠人,正在修一只漆盒。听完来意,其中一个老头摇头,说展馆木料不能外借。

徐芷柔拿出邀请函,又拿出展品登记表。

老头还是摇头。

林跃急得用中文骂了句。

“日本老头比蚕蛾还倔。”

徐芷柔回头。

“闭嘴。”

她走到工作台前,指着那只漆盒缺口,用英文问:“You repair this?”

老头点头。

徐芷柔伸手,拿起旁边一片薄木片,放到漆盒侧面比了比,又指了一下缺口内侧。

“wrong grain.”

老头皱眉。

徐芷柔放下木片,拿起另一片。

“Use this. Grain follows curve. otherwise it will crack in winter.”

修复室安静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那片木料,贴到缺口上,没说话。

另一名匠人低头笑了一下。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黄杨木,推给她。

“twenty minutes.”

徐芷柔接过。

“thank you.”

林跃跟在后头,小声问:“当家,你还会修漆器?”

“不会。”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像?”

“做菜切萝卜也要看纹路。”

林跃服了。

回到展位,徐芷柔坐在地上,拿小刀削木楔。黄杨木硬,刀口下去费劲。她右手不能用力,就用左手推刀,右手只压着木料。

削到一半,沈子墨来了。

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个三井的人。

“芷柔。”

徐芷柔没抬头。

“舅舅。”

这一声叫得干脆,半点亲热也没有。

沈子墨看见她手里的木楔,又看了一眼老织机。

“路上不顺?”

“托福,还活着。”

三井的人听不懂中文,只看着两人。

沈子墨走近一步。

“你真要用这台老机子在现场织?”

“对。”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倔。”

徐芷柔削掉最后一层木屑,把木楔放进卡口试了试。

不够。

她拿出来,又修了一刀。

“她赢过你吗?”

沈子墨没答。

徐芷柔把木楔重新推进去,正好卡住。她用木槌轻敲两下,机架稳了。

老织机舒坦得哼了一声。

【这才对。刚才我半边腰都悬着。】

徐芷柔拍掉手上的木屑,站起来。

三井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了句日语。

翻译硬着头皮:“三井先生说,评委只看结果。”

“正好。”徐芷柔把顶针套上,“我也只看结果。”

三井看了那台老织机一眼,转身走了。

沈子墨没走。

他站在原地,隔了会儿才说:“明天东馆人会很多。媒体先去三井那里。你在西馆,没人等你。”

宋止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拉面吃腻了吧?”

徐芷柔打开看。

两个饭团,一盒炸猪排,还有一瓶热牛奶。

她看了他一眼。

“你就请这个?”

“附近贵的馆子都要预约。”宋止戈把牛奶塞给她,“先垫着。赢了吃好的。”

徐芷柔咬了一口饭团。

米有点硬,海苔倒香。

“宋止戈。”

“嗯?”

“明天我织完,你在门口等我。”

“我哪天没等?”

雪又落下来。

徐芷柔低头吃饭团,右手贴着暖宝宝,掌心一点点回暖。

明天,三十排。

输了,沈家百年手艺被三井踩在脚下。

赢了。

她要让整座东馆的人,自己走到西馆来。